怀念!著名农史学家游修龄去世,享年10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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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马黎

9月11日,著名农史学者游修龄先生去世,享年103岁。游老的学生、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郑云飞对钱报记者确证了这一消息。

“103岁的游先生驾鹤西归,今年3月2日的拜见成为永诀。”9月12日晚,浙江省社科院研究员吴蓓在朋友圈遗憾告别。

游修龄,农业史专家、农业科技情报专家。1920年出生,浙江温州人。历任浙江大学、浙江农学院、浙江农业大学农学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系副主任、教务处长、图书馆馆长等职。兼任中国自然科学史学会理事,中国农史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大百科全书·作物卷》农史分支主编,《中国农业百科全书·农史卷》主编兼撰稿人。

游修龄

吴蓓说的3月2日最后一次见面,是《夏承焘日记全编》(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发布会前夕,吴蓓和责编路伟拜访游修龄先生的那日。游先生是夏承焘原配游淑昭的弟弟,也是夏承焘日记所涉及人物在世年龄最长者,今年103岁,也是钱江晚报《文脉》拜访过的学者。

《夏承焘日记全编》出版,赵荣光(左二,游先生弟子)、吴蓓(左三)和路伟(右一)带着日记拜访游修龄(左一)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在3月26日《钱江晚报》人文读本《<夏承焘日记全编>里的70年,时代的另一个现场》中,对那次见面,有一段记述——

游老对很多往事都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件事,他重复讲了好几遍:

我这个人,欢喜音乐,会拉二胡,也想学小提琴,就攒钱买一把。他(姐夫夏承焘)在上海,我托人把钞票寄给他。后来,钱退回来了,因为还差两三块银元,最后没有买,我后来就改学二胡,二胡便宜。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过了一两年,有一天,我在家里拉二胡,他来了。我因为思想很集中,不知道有人来了,他也不响,在旁边听。

拉完后,他才说话——非常抱歉。

我听不懂,什么抱歉?

小提琴还差几块钱,没有买成。

1947年,夏承焘在日记里写,七八年前,他在上海,修龄托他买一把小提琴,已经物色好了,但是,“以无弓弦遂迟疑放过,使修龄不能成此艺,实由予一念蹉跎之过。平生最爱戴东原‘持躬守不苟二字,对人守无憾二字’两语,不谓躬蹈有憾之悔,思之疚歉。”

80多年过去了,一切没有消逝。

1950年3月4日,夏承焘在日记中写:阅《克利斯朵夫》有感,成《挽歌》一首,写如下。修龄为予添两活字,甚好:你并没有死,不过更换了一个位置。从前活在我的眼前,现在活在我的心里。

游先生也在我们的心中。

今天,一起回顾十年前——2012年11月16日,钱江晚报《文脉》栏目对游修龄先生的那次专访,由钱江晚报记者屠晨昕采写。那年,游先生9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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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修龄:农史潮翁

沐浴在浙大华家池校区晚秋的阳光下,浙江大学农学系教授游修龄,端坐在记者面前,他已经92岁了,但依旧精神爽朗,身手灵活。

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其实深藏不露,他是当代中国稻作史研究的奠定者与带头人。

1972年,余姚河姆渡遗址,在发掘出土的诸多文物中,一堆沉睡了7000多年的稻谷,虽已氧化为乌黑的炭,但是依旧颗粒饱满,令考古队员惊愕不已。

“河姆渡遗址出土这么多的炭化稻谷和稻米,考古界完全陌生,我们浙农大也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唯一讲授水稻栽培课的教授又出差在外,有人就推荐我这个研究农史的去鉴定。”

在当时条件有限的情况下,游修龄证明了中国是迄今为止世界最早的水稻发源地,引起中外农业界和考古界的重视。

游修龄说,他这一辈子,几次重要的转变,都是阴差阳错。

入读英士大学(民国时期的著名国立大学)时,因为没有条件读学费较高的医科,他选择了农学;因为在杭州一家旧书店里痴迷于《齐民要术》(北魏时期的农学家贾思勰所著的一部综合性农书),他又从作物栽培学转向农学史;结缘稻作史,也纯属偶然。

“没想到一脚陷下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从此,游修龄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稻作史研究中。

而在对河姆渡稻谷进行了鉴定之后,中国稻作史,翻开了全新的一页,它从一项形同虚设的冷门,迅猛发展为一门“显学”,更把这热度传递到海外。

其中,游修龄发挥了关键作用。

与别人研究单一学科不同,游修龄文理兼修。

无论是现代农业科学知识,还是古文字学、语言学、民俗学、民族学、历史地理学,都被他巧妙地应用到研究中,解决了单一学科难以解决的问题。

年过九旬的游修龄还是一位潮人。

他以86岁高龄开博客,沉浸于“电脑休闲”中;迈入九十高龄后,他更是与键盘鼠标为伴,撰写出两本40多万字的书。

闷骚、智慧、富有情趣,是同事、学生对他不约而同的评价。

采访结束,当记者告辞下楼时,游修龄的儿媳妇指着墙角的一对船桨,偷笑着说:“上个月,我们和亲戚一起去湖里划艇,没告诉老爷子。他知道后很生气,说:‘这么好玩的事,为什么不叫上我?掉水里怕什么,我会游泳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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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擅长学科交叉研究,甘于寂寞也追赶潮流,游修龄说——

农学很冷,但不代表不重要

在华家池家中接受专访时,记者请游修龄谈谈与中外名家的交往,他从书架里翻出几张照片,介绍:“这是何炳棣教授(著名史学研究专家),他看了我写的稻作史之后,利用回国之便,跑到浙大来找我长谈……”

“这是李约瑟博士(英国近代生物化学家和科学技术史专家),这张照片,是我在英国剑桥大学访问李约瑟研究所时照的……”

“这是菲律宾国际水稻研究所所长、日本水稻遗传学家冈彦一,他每次来中国北京开会,会后必来杭州看我。”

……

退休后,游修龄推掉了很多职务和工作,上网写写博文,甚至当上了BBS的版主。

华家池校区每年组织教师体检,游修龄却从不参加。

他的理由很“无厘头”:“20世纪之前,并没有什么体检,那时不也有很多长寿的人吗?”

如此好玩的老先生,你见过没?

(以下记者简称“记”,游修龄简称“游”)

阴差阳错学农学:我不喜欢数理化

当时社会上对农学不太了解,亲戚同我开玩笑说,你好不容易进大学,为什么偏偏去读农学,是不是要到田里去挑粪啊?

记:您研究的是农业史,却发表了很多杂文、随笔,还结集成书出版。您的文学功底很好,是从小就打下的吗?

游:我是家里的老幺,轮到我上小学时,完全抛掉了四书五经,使用白话文教学。

我父亲比较保守,对新式教育很反感,所以他让我大哥游长龄帮我补了一点《论语》。直到初中,我才读了比较多的文言文。

那时,我对文科比较感兴趣,比如历史、地理、语文和外语等,对数学却不怎么感兴趣,天分不够,只是及格水平。

记:听说著名词学家夏承焘先生是您的二姐夫,您与他打交道多吗?

游:小时候,夏先生和我大哥一起,指导过我学古文、作古体诗。可惜,当时我的心思在拉琴、唱戏、演话剧上面。

没想到到了晚年,我突然来兴趣了,偶尔也会写几首玩玩。我的一点诗词平仄常识,全来自夏先生的点拨。

可惜的是,我大姐和夏先生没有子女,而且,我大姐去世得较早,夏先生后来再娶,我们两家的关系因此淡了,就没有太多联系了。

记:您这么喜欢文学,进大学时为什么报考农学?

游:学农学是阴差阳错的结果。1939年,温州办起了英士大学,当时只设了工农商三科,没有文科。

我不喜欢数理化,与工科无缘。而学医是六年制,交不起学费,最后只能选农学。

当时社会上对农学不太了解,亲戚同我开玩笑说,你好不容易进大学,为什么偏偏去读农学,是不是要到田里去挑粪啊?

甘于寂寞做学问:建设节能社会,农史学很重要

无论国内外,农史学科都不需要庞大的队伍去研究,要甘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

记:在河姆渡遗址发现碳化稻谷后,您的研究重心转到稻作史上了。关于稻作的起源地,这些年存在很多争议。

游:关于稻作的起源地,有华南、云贵高原、长江中下游等很多种说法,这些观点虽然言之有物、言之成理,但总有说服力不足之嫌。

我觉得像河姆渡遗址那样,出土的稻谷与相应的生产、生活工具等并存,才比较有说服力。

前些年,韩国有几个人拿来一张所谓三万年前的出土稻谷照片,跑到我们学校给我看。

我对他们说,水稻应该起源于温暖的地方,韩国纬度这么高,不太可能是稻作的起源地。而且,如果有稻谷出土,也该有相应的农具或陶器等东西,可他们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在《中国文物报》上发表了我的看法,过了一段时间,韩国那边也不讲这件事了。

记:和别人研究单一学科不一样,您是学科交叉研究的专家,您是如何看待“专”与“博”的?

游:学科分工越来越细,有利于培养出精通某领域的专家,但也会闹笑话。

举个例子,水稻研究所曾经有人在泡沫塑料板上开孔,在孔中插植稻秧,然后把塑料板漂在水面上。试种成功了,塑料板水稻产量很高。

一位中科院院士算了一笔账,说如果在中国的湖泊都种上水稻,就可以解决中国的粮食问题,还说这是破天荒的创举。

可是,在生态学家眼里,这就很荒谬了。

因为,湖泊是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水面要是被泡沫塑料板填满了,水里的氧气和养分都被水稻吸收了,会导致别的水生动植物死亡。

记:说到学科交叉,您是这方面的典范。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游:我的《稻作史论集》出版以后,学校里送省里评奖。当时评审组分文、理两组。

先送文科组,文科专家看了,说书有很多现代农业科学内容,应送理科组。理科组却说,书里面很多古代历史文献,应当文科组审查。

两个组都不受理,无奈之下,只能送请浙大、农大、医大和杭大的四位校长决定。

可是,校长们也无从下手。他们一商量,让我拿出国内外两个专家对这书的评语。

我找到日本水稻遗传学家冈彦一和国内科技史学家胡道静给我的回信,在信里,他们都肯定了此书的价值。

最终,这书在文理两组以外,获得了省科技成果一等奖。

记:在我们看来,农业史学比较冷门,您看好它今后的前景吗?

游:无论国内外,农史学科都不需要庞大的队伍去研究,要甘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

但是,冷不代表不重要。对于可持续发展及节能社会的建设,农史学能发挥重要的启发、导向作用。

身体好,思想潮:烧饭炒菜也是调节

1991年我到京都大学当访问学者,在日本研究所里,他们人手一台电脑,我大受刺激。那时我70出头,我就从286、386学起,一直到今天。我一个多月就掌握了表形码输入法,现在用得很熟了。

记:听说您的英语和俄语都很好?

游:在英士大学念书时,用英语授课的课程很多,学校还为学生开设了第二外语选修课等。英语就是当时打下的基础吧。

建国后,我转到浙大农学院做助教,当时,俄文著作大量涌入。

我就开始自学俄语。

那时没有俄语老师,只有上海华东电台在教俄语,每天早中晚各一次。我就跟着电台学俄语,然后去上海考试,拿到了毕业证书。

后来,我成了教师业余俄语学习班的老师,还参加了俄语教研组,给学生上课。

记:您是一位网络达人,电子邮件、博客都用得很溜。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电脑的呢?

游:1991年我到京都大学当访问学者,在日本研究所里,他们人手一台电脑,我大受刺激。

那时我70岁出头,我就从286、386系统学起,一直到今天。我一个多月就掌握了表形码输入法,现在用得很熟了。

记:您今年已经92岁高龄了,但依旧思维敏捷、身板硬朗,有什么养生秘诀吗?

游:我晚上睡得也不早,有时1点才睡。不过,我不会在电脑前久坐,中午和晚饭后,都会小睡一会儿。

每天下午,我会去户外散散步,绕华家池一圈,欣赏宜人的景色。

还有,我有用左手操作鼠标的习惯,平时也有意多用左手,因为多活动左侧肢体,可以促使两侧大脑平衡发展,预防很多疾病。

还有,如果用脑疲劳了,下厨房烧饭炒菜,是很好的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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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老顽童,也是真君子

讲述人:俞为洁,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化所研究员

在老先生中,种种花、养养鸟、下下棋、写写字,富有生活情趣的,不在少数。不过,像游先生这样,赶潮流,爱好广的九旬“老顽童”,那真是凤毛麟角。

游先生今年初出了一本随笔集,叫《鸡肋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出版社,他便自费出书,无论亲朋好友、同事学生,他都会送上一本。

翻开这本《鸡肋集》,你会发现,他什么都能谈——谈《礼记》,谈《红楼》,谈白居易,谈余秋雨,谈科教兴国,谈学术腐败,谈高考,谈翻译,谈基因技术,谈二氧化碳,谈健身,谈养猫,谈钓鱼,还谈“云计算”……

他甚至还给学生们做过关于足球的讲座——没错,是足球,讲中国球王李惠堂。

你想,大学生里有多少铁杆球迷,而他的足球知识,居然丰富到可以给大学生上课,可见他的专业程度了。

20多年前,我们还跟着他读书时,就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在用微波炉了。

电脑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这些晚辈几乎都落在了他的后面。

游先生永远乐于尝试新事物,但他为人却淡定,豁达,待人真诚。谦虚严谨,人品、治学两楷模,是大家对游先生的共同评价。

1982年,浙江省科学大会酝酿科技成果奖时,准备给他的论文《从河姆渡遗址出土稻谷试论我国栽培稻的起源、分化和传播》授予一等奖。

他得知后,一再谢绝,说这与考古工作者的功劳分不开,表示这里面也有浙江博物馆的功劳。

对学生的译文,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逐字逐句校对。对硕士、博士生的论文,他每篇都会提出具体修改意见。

而对于每位学生的研究方向,他都会结合每人的兴趣,让他们自主选择,并且从不吝啬鼓励的言辞。

游老先生,就是这么一位“老顽童”与真君子的融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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