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纲的“小说课”(上)| 优秀的作家应该是福尔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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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瑾华 通讯员 郑秋明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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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3日,在浙江女作家杨怡芬新书《离觞》的钱报读书会上,作为现场嘉宾的著名评论家、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洪治纲教授,在现场娓娓道来,给杭州的读者们,上了一堂生动又深入的“小说课”。

从中国有小说伊始,就有人在读小说。当下阅读市场,长篇小说依然是读者喜欢的门类。洪治纲作为小说研究专家,每年都要读大量的小说作品。

杨怡芬的《离觞》,是他今年阅读的一部长篇小说。

在分享会现场,洪治纲教授的一些观点吸引住了很多喜欢小说的读者。不管是写小说的还是读小说的,都为此而沉浸其中。

小说,写的是生命,是人性,是时代,是日常生活,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正面回应一个时代】

对《离觞》这个长篇的出现,我感觉有些“突然”。

因为,在我看来,浙江的长篇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弱的,特别是正面书写大时代的作品,相对来说比较少。我读完《离觞》后,第一个感受就是小说所涉的史实,凡我知道的,都非常准确,包括里面所有小的史实和细节都非常准确。这挺不容易。

杨怡芬说写作经历了十年,我估计她可能一直纠缠于史料,不知道怎么处理。整个小说叙述时间,其实就是一年,从1949年春天到1950年春天。但这一年,在中国确实是太复杂了,对于浙江东部的沿海更是如此。为什么?小说一开始,基本上是淮海战役的结束,国共进入最后的谈判,也就是1949年4月,是解放军渡江作战的前夕。1949年5月,解放军大军南下,但是舟山毕竟是个离岸之岛,当时还包括温州、台州的一些岛屿,在1949年并未解放。这是个非常特殊的历史时期,可以说是一个大动荡的转折时期。《离觞》放在这个时期,而且地点是尚待解放的舟山岛上,选择非常有价值。

我读这部小说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小说三要素”:人物、环境和情节。杨怡芬还是比较老实的一个作家,她好像还是挺认真地面对“三要素”。其中一个叫“环境”,它大有玄机。为什么说大有玄机的?因为历史本身就是环境的一部分。就是说,你掌握了那么丰厚的史料,你怎么处理?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很多小说处理复杂历史的方式,比如说王安忆的《长恨歌》,从解放前一直写到了文革,所有的历史背景都在故事后面,她让王琦瑶这么一个女子来历经这么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和《活着》,也写了大历史。特别是《活着》,从开头那一部分,就是徐福贵被国民党抓壮丁的情节,基本上我们可以判断就是淮海战役,后来解放军把他们俘虏之后,每人发两块大洋就回来了。但真正的历史场景,还是隐含在小说故事情节的背后。再比如说获茅盾文学奖的重要作品,金宇澄的《繁花》,它有两个部分,有一个部分也是写大历史的背景。《白鹿原》写了一个小小的白鹿村中白、鹿两家的故事,也写到了大历史。但这些小说中的大历史都处于背景之中,不是正面书写。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离觞》,却是正面书写大历史。无论时间跨度短和长,作家在处理环境的时候,肯定要处理到环境和人物的关系。这个关系是非常有讲究的。十月文艺出版社起初为什么把这个稿子退掉,我估计有一个价值考量,因为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以来的作家写小说,确实是不爱正面去写历史的。也就是说,十月文艺出版社可能会接受这样一个审美趣味,什么审美趣味呢?把人物放在最前面,把日常放在最前面,把生活放在最前面,把历史放得更后一点,甚至再退后一点。

但是回到《离觞》,它有它的特殊性。因为这些人是在这么一个特殊的历史环境中,所以不得不正面去写历史;如果不写这个历史,人物的氛围就出不来,就没有一个必要的活动的一个空间,所以这可能也是这部小说的一个难度之所在。《离觞》这个题目挺好的,觞,是指古代那种喝酒的杯子,把酒别离,有一种惆怅,一种无奈,还有几分悲壮。这个小说,我在阅读过程当中,特别注意的是环境跟人物的关系,我要看作家怎么去处理那么多的史料,人物贴合度究竟是怎么样的。整个读下来,我觉得还是非常密切的,所以回过头来讲,她对历史的一个处理能力还是比较强的。一般来说,小说写在后面差不多就松松垮垮的,但这个小说,越到最后还是越精彩。随着国民党的溃败,怆慌撤离的时候,小说中呈现的诸如要拿到亲属证去台湾,用各路方式往台湾逃奔的仓皇,还是比较精彩的。女性在无法把控自身的时代里,选择怎么样把握自己的命运,白浪滔天,小船着不了岸的境况,怎么把握,小说也做得到位,同时,也写了浙江特殊时期非常重要的历史记忆。

有句话说,大风吹过,所有的小草都会摇曳。在任何一个历史的大浪面前,任何一个最卑微的老百姓都会摇曳,这就是现代人的史观。每一个最底层的渺小之人,都必然以自己的方式承担历史,记录历史,也见证各种特殊的历史时刻。这是《离觞》带给我较深的一个感受。

【日常生活与魔法师】

关于近10年来的一个小说发展,我刚刚做完了一个课题,“新世纪中国文学的日常生活诗学”,我讨论的就是新世纪这20年来的整个文学的发展,日常生活诗学问题。这个问题是非常复杂的。日常生活大家都知道,天天都是早上起来干什么,每天都一样吧?还真不一样。怎么在真正意义上去理解日常生活呢?日常生活跟人类文化的关系乃至跟所有东西的关系都极其复杂。这么说吧,日常生活中,上个厕所的背后都是有文化内涵的。为什么这样说?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行动背后都有文化因袭,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背后都孕育着社会的巨大的变革。所以,我们能理解为什么《万历十五年》要从一个很小的事件去体现。作家要有福尔摩斯的那种眼光。我现在在研究非虚构,会很关注作家是怎么去看待现实问题的,作家怎么去看待历史问题的?我们往往理解的历史都是大历史,历史书记载的都是大历史,一定是国民党高层怎么溃逃的,然后当时有多少将军怎么的,但是一定不知道这里面有几个女的,几个普通的老百姓在经历了什么。小说,就是要有恢复日常生活背后是什么这个能力。

小说就是要展现特定的历史情境中人与个人的关系,这里面包含着微观史学观,和新历史主义史学观,也就是说,每一个个体的人的日常生活里,都蕴含着、承载着、甚至是记录了历史变革当中的一些极其细微的看不见的东西。有一个美国的史学家彼得·盖伊,他有本书叫《历史学家的三堂小说课》,他就通过狄更斯、福楼拜、托马斯﹡曼等人的这些小说,来求证当时历史中的日常生活,特别是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里面怎么去算经济账,当时经济是怎么样运行的?同样的,我们反过来说,通过小说《离觞》,我们也可以知道当时历史里面的日常生活以及背后的社会参照。比如说,当时国民党整个经济崩溃了,我们并不一定要看很深奥的书去了解它的经济是怎样去变化的 。《离觞》里写了,秦怡莲今天为什么要去开饭店,明天为什么要去开米店,它都有很大的一个历史的经济的变化在后面做参照,但是,它也是日常的。

日常生活里面其实还有着巨大的社会参照。不像90年代刘震云,池莉,他们写的一地鸡毛,呈现生活很繁琐很无奈。新世纪的作家写日常,其实把所有的重大东西都打到日常里面去了。从这一点上来说,《离觞》写的是很日常的东西,但同时也是写个人在大历史当中的命运。我们叫纯艺术的或者艺术价值比较高的小说就是走这条路。还有一条就是我们把它称为社会问题小说的,比如说官场小说,现在也还是很时髦的。当然还有网络小说。网络小说是另一类的小说。网络小说IP化产业链已经是非常完备的一个创作体系。这一点,我觉得也挺有意思,因为它里面渗透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焦虑症。像“穿越”类型小说,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是说这些人最后穿越到哪里?古代,大清,要么当王爷,要么当公主,要么成就一番伟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现实当中,他就是所谓的“屌丝”,他成不了那样的人。所以,这类小说,就是把这个时代的焦虑和理想,转嫁到那个穿越时空里去了。

科幻也是这样,科幻对技术和人性焦虑症寓言性极端化的展示,这些都需要,但更需要的是扎扎实实反映历史蕴含的信息。鲁迅在评价《红楼梦》的时候就说了,他说道德家看到了什么,什么家看到什么,回到《离觞》,社会学家、历史学家一定会看到很多信息。我看小说技术层面,一个小说作家达到这个维度不容易。

一个作家处理日常的能力,其实是一个作家非常基本的能力。有句话说,所有的小说都是从日常出发,然后一定要抵达的是非日常状态,反正一定要超出我们的常规,要不然我们没必要去读小说,看日常生活就够了。但是问题是必须要从日常出发才能抵达非日常,这个小说,我们读的时候觉得才是成立的。什么意思?就是说你想每一个细节最后处理都是合情合理的,最后得出来的人物的命运就慢慢的走向了回过头来看不合理的局面,这才是一个小说的基本样子。

纳博科夫说,小说家是讲故事的人,教育家和魔术师,他用的词叫魔法师,然后他说任何一个小说家都是集这三者于一体,但是他认为最重要的最杰出的小说家一定是魔法师,而不是教育家。魔术师的特点为,就让你看他表演的所有过程,所有细节都让你看,都是日常的真实的,然后就那么一瞬间结果不一样,这就是魔术师。

我们有很多作家回避历史,或者说把历史放在幕后去处理它,这也未必是一个技巧性的问题,是不愿意做功课的问题。一个作家写的小说,做没做功课,在我们专业读者的眼里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生活的基本常识也需要做功课。写《山乡巨变》的周立波,周立波,就是周扬的侄儿,他在《山乡巨变》里面写了7月份大热天的时候,勤务兵小王,在乡下大路一枪崩了一只野鸡回来。写完了以后,他觉得不放心,野鸡7月份是不是在路边就可以打得到?他就把这个问题带到乡下,和农民聊了聊天。农民说,胡扯!7月份天很热,野鸡在山里面凉快着呢,食物也很多,根本不会出来;只有在大雪天的时候,山里面确实都没吃了,它才会到路边,到人住处附近看看有没有一些可以吃的。所以,周立波回去马上改掉,改成打一只兔子了。

有一次,我和余华谈到《文城》,我说你有的时候是可以魔幻的,有的时候是没必要去魔幻。因为《文城》里面还是用到了大量的魔幻的东西。他说,你不知道北方的生活,我到北京才知道密云什么地方,夏天的时候甚至秋天的时候,经常还有很大的冰雹,在我们南方是看不到的,所以南方人就没有这种体会。他也做了一些很多细节的功课,比如,金条干嘛叫大黄鱼、小黄鱼?说民国时候,民间就是叫它大黄鱼、小黄鱼。他关于木匠的硬木软木的那些东西,其实也是花了很多的力气的。

也就是说,日常性,说起来它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其实不是。比如说像杨怡芬在《离觞》里面写的旗袍,她写到上海的某某家的旗袍,你会知道她会是在做功课的;包括她写的军舰在长江口两岸巡弋,那个时候,因为要随时保持水面警戒,所以从长江口到舟山这一带全封锁了,但是军舰不是不要靠岸的,哪里去靠岸怎么去靠岸,它还要有补给。她写的老韩这人我觉得太牛了,是一个牛人,他一定是由非常重要的一些史料透露出来的。他要在紧急的关头,通过各种手段、各种路子搞到船上的补给。这些看起来不重要,但实际上就是把这个小说的那种日常的质感铺垫得很结实,让你感觉那个时代的一个氛围在。所以有的时候,做和没做功课,我们就在几个细节里就可以看得出来。

大家可以品尝一下,《离觞》就是一个做过功课的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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