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中国无腿登顶珠峰第一人夏伯渝:登顶不是终点,回家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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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陆芳/文 通讯员 尹炳炎/摄

12月3日,记录中国无腿登山家夏伯渝追梦43年,69岁靠假肢登顶珠峰的纪录电影《无尽攀登》,将正式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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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片出品人之一是著名电影人吴京,因电影《攀登者》与夏伯渝结缘并被其壮举感动,义无反顾为《无尽攀登》添砖加瓦。而曾在《攀登者》扮演以夏伯渝为原型角色的演员胡歌,也在《无尽攀登》中倾情献声。

11月25日,夏伯渝来到杭州路演,接受了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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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记者面前的夏伯渝,虽然头发有点花白,但面色红润,气色很好,穿着一件户外运动外套。因为经常锻炼,健硕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很结实,看不出是年过七旬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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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伯渝走路的时候更是步履矫健,要不是他的裤腿比常人要细很多,也看不出双腿是假肢。

他笑着向我们展示了这双“机械腿”,2018年5月14日,他正是靠它们登上了珠穆拉玛峰,成为无腿登顶珠峰中国第一人,世界最年长的双腿截肢登顶珠峰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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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他也成为继姚明、刘翔、中国奥运代表团等之后,获得劳伦斯世界体育奖年度最佳体育时刻奖的中国人。

夏伯渝为什么执著43年要攀登珠峰?电影《无尽攀登》讲的就是这个故事。

当日,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与夏伯渝的交流中,了解了他登顶珠峰背后更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老夏是个腼腆的人,说话也很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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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自己1949年出生于重庆,6岁随父母到青海支边。原来是踢足球的,后来国家登山队去工厂选拔运动员,他听说去参加选拔的都可以免费检查一次身体,就去试试,没想到因为身体素质好一下子就被选上了。

1975年,26岁的夏伯渝跟随中国国家登山队从北坡攀登珠峰,善良的他在海拔7600米的极寒之地出让睡袋给队友,却导致双小腿严重冻伤被截肢。

“当时太担心队友了,再加上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好,因为我不怕冷,人家都喊我‘火神爷’,就没想那么多。结果等我们回到6500米营地时,发现我的靴子怎么都脱不下来了,好几个队员来帮我拉才弄下来,脱了袜子一看,两只脚都硬了,没有一点知觉,那时候我才开始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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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躺在病房里等待截肢的时候,他的队友成功登上了珠穆朗玛峰。

他既高兴,又遗憾,站在珠峰的人里,为什么没有他呢?还失去了双脚,告别了足球,他才26岁啊。

夏伯渝说,后来有一位假肢专家跟他说:只要你安上了假肢,就可以正常生活,甚至可以继续登山。就是这一句话,一下子把他点燃了。

从那以后,再次攀登珠峰就成为他的奋斗目标,这四十年来,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没有一刻放弃锻炼。

假肢没有触觉,登山的关键全凭脚尖或脚跟的着力牢牢抓住重心,如果没有核心的力量,有一点不平衡就可能摔倒。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要老夏说说他是怎么锻炼的,他一开始只是谦虚地说加强上肢、腰腹力量,而当他把训练的强度说出来时,记者惊呆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按计划训练。负重10公斤深蹲50个一组,10组。引体向上,10个一组,10组。俯卧撑, 60个一组,8组。仰卧起坐,60个一组,8组。还有背飞,还有二头肌三头肌等等,练完这些,骑车二十多公里到香山,登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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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基本上每天训练时间五六个小时,从不间断。来回香山五十公里,骑的自行车是两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改装的,还挺引人注目,经常有人拍照。

夏伯渝这么与命运抗争,但上天并没有眷顾他。

1975年截肢之后,双腿疮口一直不愈合,1993年夏伯渝又患上了淋巴癌。他的登山梦,离他越来越远。

“我的病房里住着6个癌症患者,每个人的床前都有几个家属哭哭啼啼,唉声叹气,那时候尽管因为我的淋巴癌,生命力好像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但我想我活着一天,就要为我的梦想去奋斗,去拼搏一天。所以我一看见病房里的人就有情绪,我就不住院,骑车回家,第二天再骑车到医院放疗。”

就这样,奇迹般地,夏伯渝的癌症得到了控制。

2008年,作为奥运圣火传递的助威者,夏伯渝重回珠峰大本营。他发现自己没什么高原反应,重新攀登珠峰念头一下子又点燃了。

为验证一下假肢的适应性和自己的体能,他试着攀登了6178米的玉珠峰,7509米的慕士塔格峰,并进行徒步训练,加强体能训练。

“我的脚是假肢,无法从脚上传来的感觉来判断地面的情况,只有上身剧烈地晃动了,才知道地上的情况。”

他说在雪山上,因为是假肢他无法知道雪的深浅,有时假肢陷进去太深,只能用手拔出来。

“另外,我要靠手里的登山杖,因此需要比一般人强的多的上肢力量。”

为了能成功登顶,夏伯渝还进行了许多针对性的训练。2011年7月,时年62岁的夏伯渝在意大利攀岩世锦赛残疾组比赛中,斩获难度赛和速度赛双项世界冠军。

2014年,夏伯渝第二次站在珠峰脚下,这次,他穿着一双专门为登山定制的假肢,登山用的冰爪牢牢地被固定在假肢上。

可是,他不再是那个训练 2 个月就能登上 8700 米高峰的年轻人,他为这次登山,已经准备了整整 39 年。

但2014年珠峰雪崩造成16人遇难,所有攀登活动被取消,已在珠峰大本营的夏伯渝再度与登顶擦肩而过。

2015 年,夏伯渝到达珠峰大本营后,又遭遇了 8.1 级大地震引发的雪崩,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2016 年,他以67岁高龄再次出发,但在攀登至8750米处碰上了强烈暴风雪,只能理性选择下撤,那次离顶峰仅仅94米。

“那年我67岁,登不了顶可能终身遗憾,但毕竟生命最重要,还有那些夏尔巴向导,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是一个家庭。”

但下来以后,夏伯渝望着顶峰的方向,哭了。

老夏对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说,每一次登顶的失败,都会对他造成伤害,但回去继续锻炼,发现身体恢复了之后,再次攀珠峰又成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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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实际上,连年的尝试也导致他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高山寒冷缺氧,假肢的挤压让他产生了血栓。

医生警告他:“你不能再攀登山了,不然,血栓跑到心脏或者大脑中去,几分钟内你就会有生命危险。”但他回答:“如果我以后恢复得好,只要我能向前迈步,我就要再挑战珠峰。”

2018年5月14日,69岁的夏伯渝43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他被珠峰接纳,成功登顶,在世界之巅创造了奇迹,成为无腿登顶珠峰中国第一人。

“我以为会很激动,没想到心情很平静,当四十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有一种异常轻松的感觉。”

他站在珠峰上想看下世界之巅的风景,发现身边都是人,抬眼望远方,却是白茫茫一片:“一览众山小,原来就是这样。”

在珠峰顶最重要的事情是与老伴通电话,他又哭了:“四十多年来终于登上了,谢谢几十年来一直支持我。等我回去。”

老夏说,这些年来家人一直在支持他,有时觉得自己也挺自私的。登珠峰很费钱,登一次就要几十万,对一个工薪家庭来说,是很重的负担。2008、2009年北京房价飞涨的时候,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但老伴说:“他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没什么杂念,这是他的人生目标……拦不住他,就让他去呗。关键是要平安回来。”

珠峰的气候变幻莫测,面对雪崩、地震、暴风雪,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每次出发前,家人都会很担心。

老夏说,虽然不会写遗嘱,但会把自己买的保险,银行卡密码,什么时候家里要交水电费,都交待一遍。

“我不怕死,但危险是随时的,特别是暴风雪过来,一下子就会把帐篷埋了。对大自然,我们永远要学会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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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登顶那次,老伴买了一个小葫芦的挂件让夏伯渝戴上,叮嘱他平平安安回来。老夏就一直戴着,他说:“登顶不是终点,回家才是。”

而事实上,大家知道登珠峰难,却不知下珠峰更难。夏伯渝在下山时遭遇了暴风雪,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电影《无尽攀登》的摄影师卢华杰是一名专业的高海拔摄影师,2018年就是他一直跟随夏伯渝拍摄,也一起登上了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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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那次时间太紧,在珠峰顶一共只有十几分钟时间,因为暴风雪马上就要到。而下山遇上暴风雪更是危险重重,以至于下去的镜头一个也没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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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珠峰让夏伯渝完成了自己的梦想,那么接下来他还有哪些目标呢?

他说新目标是“7+2”,即攀登七大洲最高峰且徒步到达南北两极点,但因为疫情的缘故中断了。正好《无尽攀登》要上映了,他就一路跟着做路演。

11月26日杭州路演之前,夏伯渝已经跑了深圳、佛山、武汉、上海、苏州、南京等多个城市,有时几乎是一天一个城市。问夏伯渝感受如何,他如实用“辛苦”两个字来回答,但他又表示“不累”。

路演有几站,夏伯渝的儿子也来为电影宣传站台。问老夏平时会和家人一起登山吗?他笑着摇了摇头,老伴是搞文字工作的,儿子工作忙,平时也都没时间。

他说,2018年登顶珠峰之后,倒是经常有人给他打电话,告诉老夏想登珠峰。他问他们爬过什么山,对方说“泰山”。老夏于是告诉他们,登珠峰要专业的训练,还告诉他们自己是怎么训练的。

他说,普通的老年人登山,选择自己适合的山就可以了,可以选择用登山杖减轻腿和关节的负担。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看见老夏的手掌上都是老茧,并且手掌不用力也不太伸得直。他说,这是几十年来的使用登山杖的缘故,腿是假肢,所以得更多依靠上肢的力量。

专访接近尾声时,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问老夏,为了登珠峰,这43年受的苦,包括失去双腿、患上癌症,值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觉得这些年来的努力,是值的。登珠峰让我坚持,受到打击不放弃,而且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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