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旗袍

全文艺

□叶温柔

白底桃红泼墨芍药、浅蓝缎杏花、墨绿织锦、玫红棉麻、黑色蕾丝鱼尾、纯白珍珠盘扣——衣裳里头,有一个位置,须是给旗袍的。

旗袍,是我的宿命。

那是十八岁吧。弃医后抄了八个月的《宋词三百首》,从苏轼到黄庭坚到姜夔,从狂草行草一路回到红笺小字。有诗词为裳,中医为镜,再去精心学习中文的时候,眼里眉间,添了丝气韵。

何况,还是在西湖。

捡了个落雨的天气,把长发别在耳后抱着书去西湖。习琴时收的白色浅荷绣花鞋,和洒了银线的粉制裹身小旗袍,在双层巴士里懵懂。也读《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有时候站在堤上的那一点,也许,只是我。柳风桂雨里来去惯了,有古典的旗袍镶嵌在西子的框里,啧啧也是有味儿的。入味是一筐情结。

这种情结,许是源自母亲。

母亲是个传统极了的女子。

她喜欢把黑得化不开的发盘到发光,像我外婆。童年的记忆里,总有她梳了纹丝不乱的髻。一枚发簪,和一袭慢悠悠的旗袍搭着枚玉镯,拾街而过。

母亲是村子里难得穿旗袍的女子。

她有一颗美人痣。

那是她生命里,抹不开的朱砂。

后来读陈逸飞的画。

画里的女子,挽髻、旗袍,或团扇、或琵琶或阮,软软糯糯,永远的江南滋味。有玉镯,玲珑剔透。那画面太过温婉,之于旗袍,就是烟波画船、雨丝风片。

有一回在姑苏,遇到荷言旗袍。平江路石板桥的另一头,《长门怨》从开了一扇古典的窗子里来。循声而往,有琴人指尖翻飞。白色蕾丝做了民国味的改良,腰间收成了花瓶的颈,下半阙小小的鱼尾裹得优雅仔细,站立成一首别样的词——有落花如雪,一袭深白。荷言也不言语,嫣然一笑,给我量下了此身衣裳。

后来与母亲合影,我在众多的衣裳里选了这一条。母亲的,是白底蓝花。我的,则是纯粹的白。抱琴而坐,母亲在左。我忐忑且留恋,这是母女二人此生第一次一起与旗袍留影。甚至我们之前还穿过同一件旗袍,母亲三十年前的衣裳。云想衣裳花想容。物是人非,春风拂槛——你还在我身边,便是最好的人间罢。

近处的旗袍店,是朋友的鑫金喜。一个18岁就开始做旗袍的女子,一针一线,一个盘扣,又一个盘扣。我总是会驻足很久,挑各种式样,聊稀稀落落的话儿。店里找画师画了一副着旗袍女子的背影,腰是花瓶的颈,也风情万种,也宠辱不惊。

每个归国的朋友都会问:女人,你是在哪儿做的旗袍?有时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在这疏影横斜的人间行走,于她们而言,旗袍是一种慰藉吧。一颗朱砂痣,与一轮白月光。

记得有几天与多位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同游瑞安城。我着了一身繁花的旗袍,把长发别在耳后随耳畔的珍珠荡漾。邵丽就把她在这座城遇见旗袍的欣喜写入了文章《瑞安的面相》,又提笔赠了句“美丽的瑞安女子”与我。

受宠若惊——

看到叶嘉莹先生年轻时着旗袍上课的黑白照,是在很多年前了。有作家说,现在谈诗词,世上再无第二人能与叶嘉莹先生相比。这也成了我心中一个久久的念想。

人生的际遇总是趣而有缘。

见到父亲战友、南开1978届中文系的余晓勇先生,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叔叔您见过叶嘉莹先生穿着旗袍上古文课吗?答案是肯定的。叔叔在南开校友会,便邀我去南开百年校庆见叶嘉莹先生。我自然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倘若真可以着一袭旗袍站在叶先生跟前一睹先生的风采,定是此生此世极大的光华了。

千年传灯,日月成诗,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姹紫嫣红开遍,莫若其出水芙蓉尔。

我想,只消是女子,都喜爱旗袍吧。

曾经的梦想,是穿蓝色织锦缎小旗袍开白色越野;而今,则是长发及腰,再回眸,依稀少年模样。

有玉镯在手,珍珠在耳,词仍然是眉间的字,衣永远是心底的章。

是为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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