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人物|“特别野”的女院士,在杭州聊了聊和古生物学“包办婚姻”的事儿

全文艺

人是万物的镜像。徜徉过高山大海,最终还要到人山人海里寻找答案。小时人物,给你奉上与众不同的人物故事。在这里,读懂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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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章咪佳

“我小学的时候真的不太愿意读书。我母亲特别厉害,读不好她就打,但她说她不打头,就打我屁股,扭屁股。我特别野,特别爱出去玩。”

这个不太愿意读书的小女孩,叫张弥曼。2021年4月13日下午,她正坐浙江自然博物院杭州馆的讲台上。

这个“特别野的小女孩”,如今85岁了,她的身份是古鱼类研究专家,中国科学院资深院士,瑞典皇家科学院外籍院士;国际古脊椎动物领域最高奖“罗美尔-辛普森终身成就奖”获得者。

而最为公众所熟悉的是:2018年3月22日,82岁的张弥曼获得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年度“世界杰出女科学家”奖。

在“世界杰出女科学家”奖颁奖仪式上,张弥曼身着一袭中式长裙款款上台,全程脱稿,用流利的英语致辞,其间法语、汉语、俄语和瑞典语转换自如。

有趣的是,在演讲结束说完“thanks”,“merci”,“谢谢”以后,张弥曼就往台下走了。背后主持人追过来“madam”——张先生把奖杯落在发言台上了。

奖,也许对她来说是最不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鱼化石——

重要到,她一生有60多年都奉献在野外考察、解剖研究这些亿万年前的鱼化石上;重要到,耄耋之年的她,接下去还希望把积攒多年的标本和一些有意思的想法赶快传给年轻人,“不要等我死了以后,他们再到我办公室里找。”

浙东副鲚鱼化石
Paraclupea chetungensis,Sun,1956发现 (Clupeomorpha,鲱形目)

先“结婚”后“恋爱”

可是张弥曼最初的志向并不是古生物学。

在“世界杰出女科学家”颁奖典礼上,她就讲述这个故事,当时把台下的外国朋友逗乐了:“我对古脊椎动物的研究始于大概60年前。”那时82岁的张弥曼回顾起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在当时,我的事业发展道路并不由我做主,都是被安排好了的,就像古代的‘包办婚姻’一样。用一句中国的老话说,‘先结婚,后恋爱’。”

 

1936年,张弥曼出生在南京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她的父亲在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任教,成为一名在神经生理学领域颇有建树的教授。受到父亲的影响,张弥曼从小立志学医生。

张弥曼小学一年级时的照片

20世纪50年代,国家百废待兴,大力发展工业的过程中急需地质人才。高中毕业时,张弥曼受到“地质报国”的感召,决定报考北京地质学院。

1955年,刚刚学习了一年地质的她,被派往莫斯科大学古生物专业学习。从此,张弥曼开始与鱼化石结缘。“婚”是这么结上的。 

女的还是男的

1960年,24岁留苏归来的张弥曼进入了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工作。她接手的第一项研究,是来自浙江的鱼化石。

当时,张弥曼一年有三个月时间在野外考察工作,有时候一大支野外队里就她一个女生,其他三、四十个团队成员都是男生。

张弥曼站在二排右六的位置

2018年《朗读者》邀请张弥曼做访谈嘉宾,主持人董卿提了一连串普通女生最关注的问题:“那不是很不方便?”

张弥曼全程含笑晏晏,一问接一问地回答:“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方便。那时候我头发也剪得很短,到了野外农村里头,老乡还问‘这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两三个月不洗头

但是队伍里的张弥曼真的不像女孩子,不仅是头发短。

野外队基本上都住在老乡家里,或者住在浙江农村的祠堂里,“都睡在戏台上。”

主持人再问一个女生问题:“洗澡怎么办?”

“没有热水。难得有一点点热水。”有时候野外队的同志就跟张弥曼说:“你洗个头吧?”

“我说我不洗。”张弥曼就把毛巾搓一下,脑袋擦一擦,“女同志洗头要一两盆水,人家都只有一点点水。”

那得连续多少天不能洗头?

“几十天,两个月,三个月这样。”

不难受吗?

“不难受,习惯了。”

煮完虱子的锅,继续煮汤啊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每一次野外工作回家,张弥曼都是带着虱子一起回去的。裤子边上一翻,就都爬出来了。

这些衣服还能要吗?

当然。“毛衣啊,内衣啊,我们拿回来都煮。”对,就是你知道的煮,放在锅里煮。

“那时候的衣服挺经煮的。现在的衣服,一煮就没了。”张先生还在逗你。

那家里还得备口大锅,专门煮衣服?

“不用很大的锅,就是煮汤的锅,那个铝锅,就在里头煮。”老先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还不忘记加一句:“煮了以后再煮汤呗。”

隔着屏幕,你有没有哈哈大笑?

“就这个细节,我看出您对生活是没有什么要求的。”董卿感慨地总结了一句。

“不太多,不太多,也不太会。像今天化妆,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八十二年来第一次(接受采访时2018年)。”老先生自己哈哈哈笑起来了。可是,这会儿你有没有泪花悄悄地在眼眶子里?

多尾椎秉氏鱼
Pingolepis polyurocentralis,Chang et Chou,1977发现

“谈恋爱”

也是从浙江野外考察开始,张弥曼开始真正对这些古生物产生了“恋爱”的感觉:“那些鱼化石拿来一看,就和现在的鱼差不多。但仔细一看,又都不一样,它们究竟和哪一类的鱼有关系?谁也不知道。”

张弥曼到处请教专家,加上自己一点点琢磨,解谜的过程也变得越来越有趣,“这个兴趣是逐渐、逐渐来的。”

那么张弥曼老师的这一场被动的“恋爱”,后来是怎么“谈”成一生挚爱的。

她的这场爱,关键词是:鼻孔。确切的说,是内鼻孔。

不睡觉的女人

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陆地脊椎动物(陆生四足动物),都是由水中的脊椎动物——鱼类,逐步进化而来的。

再继续追问下去:那么四足动物的祖先究竟是哪种鱼类,它们是如何从在水中用腮呼吸,进化到适应陆地环境用肺呼吸的?

这一直是学界悬而未决的谜题。

自20世纪30年代起,古生物学家雅尔维克(他也是后来张弥曼在瑞典留学时的老师)通过“连续磨片法”,对总鳍鱼类化石进行研究后提出:总鳍鱼类中的真掌鳍鱼类与四足动物一样,拥有一对与外鼻孔相通的内鼻孔,能使空气进入肺部。

这一发现就意味着:总鳍鱼类很可能正是四足动物的祖先。

在此后的数年里,古鱼类学家们在此基础上不断推演,形成了一套日趋完善的理论,被视为主流的权威观点。

雅尔维克在和张弥曼探讨真掌鳍鱼 (Eusthenopteron) 的腊制模型

1980年,张弥曼赴瑞典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访学,带去了她和研究生于小波在云南曲靖发现的“杨氏鱼”化石。在雅尔维克的指导下,她开始用“连续磨片法”对这种来自中国的早期总鳍鱼类化石进行研究。

张弥曼在瑞典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很有名,因为她是一个“不睡觉的中国女人”。在瑞典学习的时间,张弥曼夜以继日地工作,很多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在当时,雅尔维克的“连续磨片法”,能帮助研究者精确地掌握化石内部的结构,但是它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和努力。

研究者需要把化石封在石膏模型中;每磨去1/20毫米,画一张切面图;再磨、再画。所有工作都由手工完成,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整块化石模型磨完为止。

雅尔维克曾主持过两个总鳍鱼类化石磨片的研究,一个花了5年时间,另一个已经陆续做了二十多年还未完成。

张弥曼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完成了“杨氏鱼”化石的绘制工作。总共2.8厘米长的化石,她画出了540多幅图。

张弥曼在制作腊制模型腊片

杨氏鱼不能上岸

一个更大的惊喜正暗藏其中。

在磨片制图的过程中,张弥曼发现:杨氏鱼只有一对外鼻孔,并没有内鼻孔!

又见内鼻孔。再复习一下这个点。

雅尔维克之所以认为总鳍鱼类是四足动物的祖先,是因为它们符合上岸的一个关键条件——它们可以在空气中呼吸。

怎么做到的?从解剖结构上,雅尔维克的结论是:总鳍鱼类拥有连通的外鼻孔与内鼻孔,能使空气进入肺部,呼吸。

杨氏鱼脑颅模型(相当于标本20倍)

问题是,张弥曼发现总鳍鱼并没有内鼻孔,这也意味着杨氏鱼不能上岸生活——没法呼吸。

“我开始还不相信,怎么会跟老师说的不一样?但后来我一边看书,一边磨标本,反复看,确实就是不一样。”

这件事情,老师雅尔维克自然是不乐意的,他曾经说过张弥曼带来的杨氏鱼是“魔鬼般的鱼”。不过这个时候张弥曼是按耐着兴奋的,她要继续探索下去。

杨氏鱼(Youngolepis)颅内腔、管构造、背、腹、侧视

首先要排除的是:是不是只有中国的总鳍鱼没有内鼻孔?

张弥曼又研究了英、法、德等国所藏的同类化石;她发现它们的构造均与“杨氏鱼”相似。

那么老师雅尔维克为什么会看到总鳍鱼的内鼻孔?

进一步比对后,张弥曼发现,雅尔维克所研究的化石中,鼻孔所在的位置保存并不完整。因此,他所画的图,有一定自己“复原”的成分,并不足以证明总鳍鱼确实存在内鼻孔。

1982年,张弥曼正式发表了这项关于“内鼻孔缺失”的成果。她并以优异的成绩通过答辩,获得了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的博士学位。张弥曼的发现,直接动摇了“总鳍鱼类是四足动物祖先”的传统观点,在当时的学界引发了巨大反响。

它终究还在那里,最为重要的部分还清晰可读

后来,有关脊椎动物登陆过程的研究在此基础上得以不断推进——

20世纪90年代初,张弥曼与她的学生朱敏在云南曲靖发现了距今3.9亿年前的“肯氏鱼”化石。2004年,朱敏与瑞典合作者阿尔伯格教授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对“肯氏鱼”后续研究的成果:

他们认为,后来出土的大量化石证实,“肯氏鱼”正处于从外鼻孔向内鼻孔过渡的阶段,其头部构造说明,在肉鳍鱼类(总鳍鱼的一种)的进化中,存在一个上颌骨和前上颌骨裂开然后重新相接的过程,内鼻孔是由外鼻孔“漂移”形成的。

对此,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让维尔博士在当期杂志上发表评述文章说:“这是一个已经争论了上百年的问题,新的资料实际上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寿昌中鲚鱼
Mesoplupea shouchangensis,Ping et Yen,1933发现 (Ichthyodectiformes)

张弥曼说她自己至今也还没有能够解答四足动物起源的这个问题,她希望更多的年轻人,把问题探索下去。

讲座结束的时候,她说自己曾经看过一本杰里·科因(Jerry Coyne芝加哥大学演化及生态学系教授)的书,想把他讲的一段话分享给大家——

地球上的生命故事就书写在岩石之中。可惜,这本历史之书已经被撕碎揉烂,仅存的几页也散落四方。

然而,它终究还在那里,最为重要的部分还清晰可读。

古生物学家们不知疲倦地拼凑着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演化证据:化石证据。

我再看了一眼台上的张弥曼先生,这个“被扭屁股长大的小女孩”,雪白的蘑菇头,利落的风衣,浅蓝色大脚牛仔裤,帆布鞋。

她和她的那些几亿年来岿然不动的鱼一样,真是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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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116
189****1116

该严时还得严,只是不能打头

156****1097
156****1097

地球上的生命故事就书写在岩石之中。

156****1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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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生物学家们不知疲倦地拼凑着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演化证据:化石证据。

156****1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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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蘑菇头,利落的风衣,浅蓝色大脚牛仔裤,帆布鞋。

159****0286
159****0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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