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大咖荐书|十月文艺总编辑韩敬群:你和我。等待呼吸

全文艺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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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敬群。

第9年的春风悦读榜正在吹来。

几天前,又一年令人瞩目的春风悦读榜评选已经启动,在2020年度好书中,一张新的春风悦读榜,将由国内文化大咖、各大权威出版社负责人和广大读者共同打造。

与往年的春风榜“好书60”不同的是,今年的春风悦读榜上,将有66本好书入选。

春风亦识字,繁花来翻书。今天,我们推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的春风大咖荐书。

先来一个节目——

【脑洞问题:如果世上没有了书,那会怎么样?”】

韩敬群的回答:

如果世上没有了书,人类一定就成了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同一类人。

以下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春风大咖荐书——

《等待呼吸》

钟求是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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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

作家钟求是的《等待呼吸》是一部非常优秀、完成度很好的长篇小说。两个来自中国的年轻留学生,杜怡和夏小松,在莫斯科相恋,演绎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他们的爱情让人想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他们彼此生命的深深镌刻,就像一唱三叹的回旋曲始终回荡在字里行间。小说叙述清通,推进有序,枝干瘦劲而在需点缀枝叶处则可以做到敷设饱满。作品在结构上也下了功夫,努力让小说叙述突破传统小说的惯用模式,而具备现代小说的气质。

《你和我》

万方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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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

《你和我》是作家万方写她与母亲、父亲,写曹禺先生与他的先后三位夫人,当然尤其重要的是他的一生与戏剧创作的关系的一部非常重要的长篇非虚构作品。万方是低调内敛的人,然而一件事一旦她决定做了,就会全情投入。她一开始就是打开的心态,没打算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她要还原一个真实的曹禺,所以她不光写他的才情,他的诚挚,他的深情,也写他的怯懦胆小,写他几次婚姻与女性的关系。这样她笔下的曹禺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曹禺,是艺术大师,同时也是一个有缺点的普通人。

《苏东坡新传》

李一冰 著 后浪·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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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

《苏东坡新传》是台湾学者李一冰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完成的一部苏轼传记。有林语堂版苏传盛名在前,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天真烂漫的全才艺术家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李一冰半生漂泊,含冤入狱四载,后以东坡诗文创作紧扣其生平,以八年时间终成七十万言东坡新传。作者熟稔东坡事迹,参阅百种书目,考证精研,文辞典雅,塑造了一个独行于荆天棘地之间,仍然心存浩气,不改士君子尊严,保有知识分子淑世精神,终由旷达求得解脱的忧患主义者形象。而作者个人命运多蹇,意有所郁结,而不得不述往事、思来者,读者又可将本传看作一部知音之书、孤愤之书,而其间隐忍不发的委屈心迹,则有待后来者发覆抉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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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先读

《你和我》书摘

三十八

回顾成长的经历,我感到欣慰又觉得奇怪,我的青少年时期竟然没有过逆反,没有和妈妈爸爸闹过,吵过,和他们对着干过。这可不大像我。

认真想想也并不奇怪,妈妈走得太早了,爸爸那段时间自身难保,而我十六岁就离开了家,不过这些具体情况都不起决定作用,关键是在我成长的年代,我不是我,你不是你,他也不是他,男女老幼统统被洗脑,必须以统一模式改造自己,做所谓的革命人。这才是决定一切的。

人生最爱美的少女期我热爱的是军装,我羡慕死了那些父母是军人的孩子,世上没有任何衣服比他们身上的旧军装再牛逼的了,而我不可能有。穿新衣服让我觉得耻辱,无产阶级是贫穷的,没有新衣服可穿。记得上小学时妈妈给我买了一件粉色衬衫,我先洗,在搓衣板上搓了又搓,再晒,就为了能显得旧一点。这仅是个小例子。总之,我被改造过,不想做自己,要追求和众人一样。但是说到底那怎么可能,每个人生下来就打了烙印,只有属于自己的指纹,骨子里我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不管走多远必定会回来找他们的。

我的审美是妈妈给的。改革开放后我也追过港台的时髦,穿喇叭裤戴蛤蟆镜,什么流行穿什么。说不清从哪天起,我走上回归之路,向妈妈靠拢,有了对简洁古朴的欣赏,对奢华的不欣赏,甚至不适,崇尚本真自然。我从没见过妈妈化妆,她没有口红没有胭脂,没戴过一件首饰。然而她对美非常敏感,家是她实践审美的地方。

小时候,我记得很清楚,一天下午爸爸带我出门,先去小吃店吃点心,然后去公园,牵着我的手在湖边散步,边走边讲故事,闲聊天,那个下午我们走了好长的路啊,天都快黑了还在兜来兜去。我忍不住问:爸爸,咱们干吗不回家呀?他这才告诉我出门的真正原因,因为妈妈在重新布置家,他是带我躲出来的。

晚饭的时候我们终于回家了,家里变了样子,小书柜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沙发从门背后挪到了窗子下面,墙上挂起新的画,饭桌也挪了地方,就像有了一个新家。我觉得真好,而爸爸呢,他无所谓,当然他也觉得挺好,现在和原来都挺好,如果让他选择,他宁愿躲出去。

我爸爸,他对物质的要求实在很少,吃穿都非常随便。他不是不懂,他当然懂得美,懂得精致、讲究,但是他不需要用生活里的手段取得满足,写作会让他满足。只要棉袄里没藏着耗子,穿什么他才不在意呢。

爸爸给我的是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生命的核:自由的感觉。他从没有对我用过“自由”这个词,在抚育孩子这件事上他是自由的行动派。

小孩子到了晚上总想再玩一会儿,不想上床睡觉,妈妈好不容易把我和妹妹哄睡着,爸爸从外面看戏回来,情绪高涨,他才不管孩子睡不睡觉,滚到床上,没头没脸地亲我们、胳肢我们,大家尽兴地欢闹一场。白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我在地板上“放羊”,一抬头看到他这座“山”,山顶上还长着“草”,对!我要割草!于是揪着他的裤腿开始爬,爬上大腿,拽着胳膊爬上肩膀,奋力爬到头顶,一把一把地割起“草”来,割呀割,割了个够,再顺原路下山喂我的“羊”,“山”始终一动不动。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我站在游泳池边不敢下水,爸爸反复劝诱都失败了,一把抱起我扔进泳池。我玩命扑腾,怎么也够不着底,喝了好几口水,他才把我捞起来,我气得用拳头打他,他快活得大笑。

我和爸爸坐在东湖边钓鱼,大半个下午只钓上来枯树枝和一只鞋,但是我们有了一个鱼爸爸和鱼妈妈的故事,之所以钓不到鱼是因为鱼妈妈带着孩子们找爸爸去了。姐妹中我排行老三,爸爸编出一个三公主和四公主的故事,这个三公主缺点多多,很懒惰,还欺负四公主,总是做一些不讨人喜欢的事,我越听越生气,强烈抗议,之后三公主就变好了,当然,有时候还是会变回去。

厕所在我家有多重功能,可以作为聚会场所,也可以读书。只要上厕所我必定抱着一摞小人书,一套套《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大都是坐在马桶上看完的。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我也举着一本书,《林海雪原》啦,《青春之歌》啦,边看边吃。成年以后爸爸和我聊天,提起往事会说:“你小时候一吃饭就把一本大书挡在面前。”话音里却听不出批评的意思,只是有趣。

港台风刚刚盛行,好姨给我带来一件后背镂空的衣服,我迫不及待地穿上出门,美滋滋骑着自行车,招引了众多追随的目光。我明明知道自己的穿着不合爸爸的口味,却一点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说我的。事实是他说了,背地里和我妹妹说:“你姐姐,真是怪味鸡呀。”说完噘嘴一笑,那意思有点讥嘲有点无可奈何,说老实话,我认为还有点儿赞赏呢。

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理解的。谈恋爱,陷入爱情的旋涡,离婚,再结婚,他和我的两任丈夫都是朋友,他们之间的谈话是男人对男人的,丝毫没有辈分之分。他和我也一样,是人对人,也没有辈分之分。他给我充分的自由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再加上尊重和信任。

信任,尤其对孩子,其实很不容易。他行吗?他懂吗?能做好吗?一连串的问号在做父母的心底咕嘟咕嘟冒泡。可在我爸爸这里情况截然不同。我带儿子到北京医院看他,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笑盈盈对我儿子说:“小蓬蓬,我给你作了一首诗,你要不要听听?”小蓬蓬那时候是个三年级小学生,对公公的提议微感诧异,但觉得有趣,大眼睛忽闪忽闪,点点头,“好,好呀。”

公公就给外孙念了自己作的诗,是这样的:

“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也流着另外一个人的血,

如果你长大了很聪明,

那是我的血在作怪,

如果你长大了是个白痴,

对不起,那是另一个人的血在作怪。”

随着公公嘴里吐出每一个字,我儿子脸上的表情在发生变化,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直到听完公公的诗,他已满脸带笑,既是小孩子觉得好玩,又深谙其幽默,明白这不过是公公的一阵忽发奇想,和他开玩笑呢。而我爸爸对小外孙的理解力从没有一丝怀疑,两个人是那么的心满意足。

回想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凡到过我家的同学,小学的中学的,都对妈妈有同样的记忆,都说:你妈妈,真温柔,说话总那么轻声细气的,听着好舒服。许多时候和我接触过的人对我也有相似评价,平和,低调,好吧,还有温文尔雅。说实话我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爱热闹,表现欲十足,情不自禁要吸引别人的关注,跃跃欲试,按捺不住。坦白地说,曾经的那个我真让我很难忍受。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变了,变得极彻底。现在的我完全像妈妈,不擅交际,一点也不喜欢热闹,怕被关注,甚至有恐惧心理。如果必须在众人面前讲话我的头会痛,这可不是形容,是真的。曾经有一次去电视台做访谈节目,我头痛到吐了,所以我再也不难为自己,不做让自己难受的事。我愿意用文字表达,或者倾听,听别人表达。

可这绝不是全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隐藏着什么,有种种决绝的冲动,莫名的感伤,时有耀眼的光芒射进,但大半是灰暗的,很难被穿透。此刻我审视自己,我感到妈妈和爸爸在我身体里混合,也许爸爸更多一些。不,不是也许,是当然。

遗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自从妈妈走了,实际上不管爸爸是自觉还是下意识,他都充当了父亲加母亲的双重角色。下面的两段文字摘自爸爸写给我和妹妹的两封信,时间是1974年末和1975年初。

妈妈故去快五个多月了。我整整哭了两个多月,泪像是哭干了,然有时也还哭一两次。其实她死了,也一无所知,哭也无益,但终于要流不少的眼泪,我想无产阶级不会像我这样没完没了的想念着她,而想念着比她的死亡更重大的更艰难的事业。最近我倒是不大感觉寂寞了,但总是想念她对我的好处,其他一些关于她的琐碎的事就都不想了。十分可怜的妈妈哟!从明天(元旦)起,我要振作起来,以此来纪念我的亡妻!你们的母亲!

第二封信很厚。

孙阿姨不断提醒我,要给你们在春节前寄点吃的东西,不然两个没妈妈的孩子,春节时没有家里寄来的东西那是多么可怜哪!我写到这里,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古人说人可以痛断肝肠,原来是真有这种感觉。孩子,我的两个最小的女儿,“每逢佳节倍思亲”,第一想到你们的妈妈,第二便想到你们失去妈妈是多可怜,尽管咱们有党会教育我们,使我们感到温暖,但如何把妈妈再找回来,这真是万万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一念到此地,我忽然气短起来,似乎不能再做出什么来了。我体会到为什么方子一连三次在一天里给我打电话,我听到你的声音就像你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你如何发展,但你说你同我说话,就像你们还在幼儿园时候似的,这句话说得对。你的心情我多么懂得呀,有个健康的妈活着时候我是多么不感到自己还年轻,而现在却真有些感到老了。

不谈这些吧,你们要好好保重自己的前途,要改造世界观,使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万不可像我这个旧知识分子,入了党,没有改造好自己,还会伤感起来,这真不好啊!方子欢子,你们这两个小姐妹呀,你们量不出一个父亲如何疼爱两个没有妈妈的孩子的心啊!

你们小时许多事使我怀念。方子好用小手打开脸盆上的水龙头,玩弄水,李大姐涂上红药水在水龙头上,你就不敢再弄水玩了。欢子刚生下来,从医院进家头发已乌黑黑,平常刚生的小孩都是秃子。还有可怜的小方子,在西湖边上不知道为什么惹气了我们,我们就不理你,一直走,你在屁股后面紧紧跟着追,说什么也不离开我们。我的小丑孩,现在想起来多么怀念啊!还有小欢子的诗,在青岛,在广东,写的那是多么好啊!

方子,我的爱方子,千万不要犯错误,多向领导与群众听取意见,这是年老的父亲的话,我也知道这是保守的,不成大事,但我真愁你如何写下去。你真能写出不犯错误的剧本么?我担心极了。你担的责任重大,你这样的小肩膀能承得住么?向我谈谈你究竟如何办呢?我觉得我在拉你的后腿,但是做一个父亲我就管不住这样那样地为你着急。

欢子,我的小欢子,我总觉得你像吃奶的小婴儿,何时你能叫我放心呢?上午我看见放在桌子上的欢子最近的相片,我不知为什么哭泣起来,我喊我的孩子,我的亲骨肉啊!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们哪?有时忽然觉得自己很老了,真不知何时才能看见你们。

爸爸死后我整理他的信,一封封打出来,奇怪的是每一封都像是从未读过,像第一次读。在信里,他把一颗父亲的心剖开来给我们看,而那时候的我无知无识,随波逐流,根本就是个傻瓜蛋。现在我多想写一封信,用我练就的最好的文笔、心底最深的情感回复爸爸的信,可是寄到哪儿去呢?我有他的骨灰,有一双他的袜子,一条他去世前贴身穿的睡裤,薄而柔软,一直放在卧室五斗橱的抽屉里,偶尔翻找东西时就会看到。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记忆,俯拾皆是。

有段时间为儿子上学我住在木樨地爸爸家,在书房里支两张行军床。我感冒了,吃了药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走进书房,我非常难受,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就听那脚步嗒啦嗒啦又走远了,去了客厅。过了不一会儿又走进来,走得很近,没声儿了,我睁开眼,爸爸就站在床前看着我。

“怎么?”我问他。

他低头对我望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儿啊,我真是担心哪,我就担心你走在我前头,那你可让我没法受了。”

听到他如此的感慨我能说什么,完全无话可说。我只是感冒,可他已经想到哪儿去啦!然而我明白这就是他,我的爸爸。“爸,我死不了。”我告诉他。他转身走出书房,他当然知道我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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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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