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上|海边的男人

全文艺

□苏沧桑

从窗口望出去,是北山路,再过去,就是绿柳掩映下的西湖。傍晚时分,月亮形的路灯在静谧中次第开放。

康康端上一大盆海鲜面,得知我生日,他亲手下厨为我做长寿面,还有一个鱼头浓汤,几个小菜。我们围在他的办公桌前吃,酒柜里立着各色洋酒。我不想喝酒,康康便也不喝。

我问康康,老弟,你酒量到底有多少?

康康不说话,伸出一根手指。

我问,一斤白酒?一瓶白酒?

康康说,NO,一,直,喝。

我问康康,你一个玉环穷乡僻壤出来的细佬头,做成杭州最大的酒吧老板,真神奇,不容易吧?

康康又伸出一根手指,说,一根稻草逆袭成一根虫草,是要拿命拼的,鬼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

我参加过纪录片《天南海北玉环人》的拍摄,看过无数家乡人在海内外闯荡江湖的动人故事和傲人成就,深深感佩,康康是我最熟悉的一个。

我问康康,酒的江湖,很深吧?

康康说,我东海舰队出来的,东海浪大,西湖浪也不小,习惯了就好。

康康写一手好字,出口成章,爱编顺口溜,我让他形容一下吃酒人,康康说,开始豪言壮语,中间胡言乱语,最后默默无语。

常常,康康没空吃饭。他说,也不知道图什么,累得要死,不如拆迁户来钱快:拆字一喷,马上大奔,房子一动,揽胜运动,房子一移,兰博基尼,房子不动,还骑电动。我就是个骑电动的。

当然不是,他就是想让手下的员工骑着电动车进来,开着宝马出去。

在康康小伙伴们的脑海里,印着一个共同的画面:一桌人东倒西歪,康康一个人淡定地靠在沙发上,拿手机慢慢刷着微信,偶尔抬头看一眼,像看自己打下的一片江山。

康康说,让他们厘头嘴(说大话),还不是白眼话靠(翻白眼)。

不惑之年的康康一副明星相,开心起来像个大男孩,会用鼻子喝啤酒,会变魔术,去剧组客串拍戏,拍抖音,租直升机在西湖上飞,包个车队带所有员工回老家玉环采文旦,会年复一年到贵州大山里给孩子们送吃的穿的。酒吧每开一家加盟店,他都会捐一座希望小学。

康康也醉过,一群人喝不会醉,一个人喝会醉,压力太大了。有一次洗完澡,出来时听见什么东西在“叽咕叽咕”叫,原来他一直穿着皮鞋在洗澡。

对于康康,酒并不是酒吧的灵魂。每一瓶酒都有供应商,自带光环,没有个性,个性在于酒吧能给客人什么。客人来干什么?在音乐和酒精里释放压力?不不不,他们更需要的,是被尊重的感觉。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谁没有伤口?用美酒,用真诚的笑,用最走心的服务,治疗它。当年,我抵押房子,到处贷款,孤身一人到杭州闯荡,谁替我舔伤口?不是酒,是那些目光,不含一丝鄙夷的目光!

熟客来了,康康让保安打着伞毕恭毕敬去迎接。谁过生日,他让出品部定制一杯酒,一排服务员穿上发光的衣服,将那杯酒一道一道传过去,绕场一圈,最后传送到他的台面上。他把每一个进酒吧的人,看成他受了委屈的兄弟,他使劲抬举他。

康康耳鸣,累的。我说,你少喝点吧。

康康说,没办法,不是我死要赚钱,身后跟着那么多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家庭啊。   

庚子年立春,窗外阴雨绵绵,周遭一片寂静。康康电话来问,老姐,你在老家吗?我带你喝酒去吧。

我说,开什么玩笑,我在杭州,居家隔离呢。

康康说,是开玩笑的。我在老家陪俩闺女,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好好陪她们。

我说,你那儿刚扩大规模升级,疫情还不知道几时过去,你可怎么办?

康康不响,过了一会儿说,不说了,惨不忍睹啊。

我说,会好的。心里重复了两次,会好的,会好的。

康康说,等我们都出来了,直升机带你西湖上兜两圈放放风,你不要吓得白眼话靠(翻白眼)!

我只好哈哈大笑。

等春天来了,等着他的必然是一场新的硬仗。我相信,他每一道指纹里藏着的梦想,一定会春花一样舒展开来。

当然,我更多的老乡,还是在家乡。

这是山里村的时间,戊戌年冬至午后一点。

胳膊上纹着老虎的永青递给我半酒瓶盖酒汗。70度的酒汗。

舌尖被电了一下,一阵酥麻从舌根直通食道,小小一团火轰地爆成一股热流一路山呼海啸,直达胃部,像山里村的日出,从初升到辉煌,只用了一秒,一秒后,人进入了难以名状的仙境。

“酒汗”,酒的精华,煮酒时一根管子通到一个小陶缸里,酒蒸汽凝结而成,永青他们煮了一万瓶黄酒才积聚成一小瓶,度数很高。温州瑞安有专门做老酒汗的,在晚清时曾列为贡品,出酒量仅百分之一,闻之,清冽醇芳,喝之,口鼻生香,通筋活血、清心祛邪。

煮酒也叫煎酒。灌装,密封,贴商标,对于之前各道工序而言是小菜一碟,这是七个男人,一人一个小板凳,“一条龙”一气呵成。冬日午后,山里村笼罩在浓郁的酒香里,直到傍晚时分,男人们坐车到山下,回家。

日复一日,冬去春来,直至次年端午。

老章时常羡慕把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的这帮老哥们,又恨他们啥都不着急。老章不做村长,做物流了,整日奔波。他放不下酿酒坊,有时会陪明强过来转转,他俩一个是原来的老村长,一个是原来的镇书记,两人联手把山里村打造成了玉环岛人蜂拥而至的世外桃源,山民们也得了很多实惠,常常念叨他们,叫他们来玩。老章绞尽脑汁,想把山里村的好酒和好山水一起分享给更多人。

伊海伯不关心他的想法,也不着急卖酒,也不管酒被他卖到哪里去了,他只管把酒做好,死活不肯加任何添加剂。伊海伯说,他能保证把糯米自身的天然色素释放出来,他的酒,有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

这些海岛男人,固然人人都有烦心事,个个都有病痛,上了山,下了车,走上通往酿酒坊的斜坡,就像进了一个结界,“一老一实”,不急不躁,舒坦。

老章走上斜坡,踏过大樟树覆在地上的影子,听见了永青的大嗓门,然后听见了男人们暄腾的笑声,正在老去的男人们,快活得像一群少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日子不就应该这个样子的吗?(本文节选自长篇非虚构散文《冬酿》。题图由CFP提供)

作者简介:苏沧桑,中国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协散文委员会主任,在《新华文摘》《人民文学》《十月》《美文》《散文》《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30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等一碗乡愁》等多部。曾获“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琦君散文奖”等。


本文为钱江晚报新闻资讯客户端“小时新闻”原创作品,未经许可,禁止转载、复制、摘编、改写及进行网络传播等一切作品版权使用行为,否则本客户端将循司法途径追究侵权人的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要求删除稿件、赔礼道歉、赔偿本文采编成本及维权支出等。侵权举报、版权合作请联系:qbwl@8531.cn

作者 Author

评论区 Comment

最新评论
笑CC
笑CC

拆字一喷,马上大奔,房子一动,揽胜运动,房子一移,兰博基尼,房子不动,还骑电动。

查看更多精彩评论,打开小时新闻APP

打开微信扫一扫
即刻分享至微信好友

打开微信扫一扫
即刻分享至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