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陈丹燕:这个暗黑系“白雪公主”故事,是写给中年人的

全文艺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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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的陈丹燕,一个上海女人,似乎并不太符合人们对上海女人的定义和想象。她说话柔声慢气,可风风火火起来,就是个十足疯狂的女汉子。她对世界的好奇心 似乎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竭。她对世界一直保持着一个充满好奇的表情,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陈丹燕并不怕苦怕累,这又与她最早被认知的中国“小资文化教母”的身份有了出入。她本该完全可以像所有你想象中的优雅精致的上海女人那般享受生活了,不过她却时时像个波西米亚人一般的全世界乱奔。开心时分,她说,来,喝一杯。她喜欢喝的是红酒。只有这红酒而不是白酒,才显出她一点海派的底子来。

算起来有30年的时间,陈丹燕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在国外旅行,大部分旅行在欧洲,中欧和东欧,以及欧亚交界融合的地区,还有一些旅行分布在美洲和亚洲,但是她几乎没有涉足到非洲,她说时间太有限,即使是30年的旅行,也没有时间分配给非洲。

“今年突然世界变了,我自己的感受就像一战的时候,萨拉热窝的枪声以后,虽然宣战没有开始,但是动荡和不宁以及对世界变化的预感已经十分的强烈,我只是感到非常幸运,在世界一切都还安好, 全世界的边境线绝大部分开放给游客,大部分地方还是善意的时代,连续做了30年或浅或深的旅行,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世界的一部分,用自己的心灵感受到世界的一部分,为自己这一生留下了许多回忆。”

作为“中国首个出境背包客”,今年正好是陈丹燕踏上世界旅行的30周年,她总共完成了12本旅行文学丛书,经历了将近20多年的写作和出版,在今年1月份完成。通向世界的大门刚关闭的时候,她觉得突然的停顿对自己并不是坏事,她可以有一个被关闭的时间用来清洗自己。但是慢慢的,开放的时间一再推后,以至变得遥遥无期,她说在自己不知所措的时候,常常会依赖于写作,所以今年在春节开始,她就做书的修订新版,以及新书的完成,这个也是为什么到今年8月份,陈丹燕能有那么多的书一下子面世。

其中有一部特别让人新鲜的长篇小说,就是《白雪公主的简历》。

这书名,确实是很陈丹燕。但是为什么在这个人生节点上,要拿一个世界级的,家喻户晓的童话来操刀,来重新创作一部长篇呢?这是个问题。

陈丹燕透露说,她大学的毕业论文就是写的童话,内容是西方的旧童话研究和新童话的写作。如果你跟陈丹燕交往得比较久了,你会发现,她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白雪公主,而这个传说中的,童话中的白雪公主,跟着她一起长大,看世界,历人间沧桑,如今,已经是一个人到中年的“白雪公主”了。

那么这个人到中年的白雪公主的简历上,除了那段在城堡中的被传诵无数遍的往事会写上一些什么?

陈丹燕说,这本书是写给中年人的,她怕太年轻的人会看不懂。

在陈凡燕看来,生活总是这样难以应付。你的时代是这样,我的时代也是这样。《白雪公主的简历》,可以看作是一本跨越了地域的人生之书。

陈丹燕式的警句,在这本书中随处可见,比如——

世界很大,总有一个角落能容纳一个一败涂地的中年人。

到底还是有点绝望,连酒精都不管用。

我觉得你是中年以后的我。

大家都说,中西部小城的孩子上大学时大多离开本地,心想一辈子都不会回去了。可大学毕业不几年,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回玉米田的深处漫度余生。

你自己的生活已经分崩离析,如今还要加上别人不幸的重量。

记者做她的这个人物访谈,时间跨度也比较长。因为初秋以来,她经历了自己的一场病,和摔了跤的母亲手术和康复过程中的各种折腾。

就在这样天天劳心劳力的忙碌中,她还要在十月长假的一天,在上海的辰山植物园里,办一场今年最后一拨开花的月季的品尝会。因为她的书里,有很多跟月季有关的文字,还有她自己拍的图片。她想将书里的月季,带到现实的世界中来。

她的这部长篇小说,一点不像是一位或许有可能在创作上趋于保守的老作家写的,它非常大胆,非常有趣,非常实验,也非常深刻。

她对传统的东西却有自己坚定的看法。她的书中几乎写遍了世界各地的木偶戏,但是木偶戏会消亡吗?她说不会消亡的,木偶戏会变得像昆曲一样,进入人类精神世界至高的那一部分,成为没有时间,只有精神的那种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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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写世界就是我这一生最好玩的玩具】

钱江晚报:今年是您的创伤丰收年,一下子出来好几本书,有童话有旅行随笔,最近又有了这部长篇小说《白雪公主的简历》,您一人横跨童话、非虚构和虚构诸领域,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儿呢?这是否意味着,女性作家的60岁依然可以是黄金时期?

陈丹燕:我也不是真的知道别人是怎样创作,对我自己来讲,我是一生都热爱写作的作家,我从少年时代写第一个长篇小说,当然写的很糟糕,但是对我自己来说,描写世界就是我这一生最好玩的玩具。此后,我从来没有对写作厌烦过。虽然这是一个既辛苦又寂寞,还不会很快得到回应的工作,但是每次,我坐在自己的写字桌前面对一本书的开始,我都在心里边觉得踏实和宁静,我想如果人生真有天职的话,我认为我的天职就是做一个作家。 

钱江晚报:我们来谈谈最近在上海书展上亮相的这部《白雪公主的简历》吧,听说这部小说的初稿是很多年前就有了雏形,最终长成现在的样子,这些年在初稿上做了哪些改变呢?这种改变是否意味着随着个人的生命历程,您对人生的理解已经与很多年前不同了?

陈丹燕:这本书的写作的确很有趣,前后花了9年时间,我搭了一个中国盒子。我回到了几乎是刚刚开始写作时的样子,自己要写什么还不确定,但写作本身强烈吸引我,我很长一段时间写上海非虚构,那时候写书有大致的规划,长篇就是长篇,非虚构的传记,就是非虚构的传记,心里很明确。

但是这本书的写作有点不同,第一篇小说在10年以前完成的。当时想做一个短篇小说尝试,最早写的是《蛇果》,写完以后,《收获》杂志不能同时用我写的图片那一部分,只用了文字部分。我觉得就像一个人被砍掉了一只右臂一样。这种不满足促使我写了第二个小说,那是《真话》,它的形式比较简单,所以我还是觉得不满足,这时候我确定这样的故事,也许应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中年遭遇的故事,虽然他们可以叫不同的名字,但实际上他们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长篇小说的最初的样貌是从《真话》开始的,嗯,但它的样子还是很模糊。再接下来,准备的比较充分了,想写一个有复杂而完整结构线的小说,所以写了《悬丝》,《悬丝》要比前面两篇的篇幅和容量都大许多,里面有一个男人的完整视角和一个女人的完整视角,类似一个中篇小说的容量。等到三篇全都写完以后,最后做的调整,是把《悬丝》放在了第1篇,把《蛇果》放在了最后一篇,《蛇果》的图文故事重新写过,最初的那一版被我放弃了,因为结构成熟了。到这时候,我才觉得这也许可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到故事完整呈现出来以后,我才发现,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其实是可以叫不同的名字的,结构把他们很好的交织在一起以后,他们是不是叫同一个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但是一直要到编辑工作的后期,我们才最后决定它是可以作为一个长篇小说的,到那时候,整个图文故事又整理修改了一遍,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钱江晚报:白雪公主已经成为一个世界级家喻户晓的符号,格林对这个童话解构过一次,将这个童话黑化,我不太清楚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白雪公主”这个文化符号的衍生产品,我听说您想写一本描述中年境遇的书,为什么会想到了拿这个最著名的文化符号来重新阐释,再次虚构或者叫解构这个童话呢?也就是说,中年、白雪公主,在您这儿是如何对接上头的?

陈丹燕:我的理解,格林兄弟在最早的使用白雪公主原始素材的时候,是他们的法国奶妈讲的故事,法国奶妈的故事就是暗黑的。格林兄弟稍微做了一点改良,但是暗黑的线索并没有完全去掉,从民间故事到童话,大家认为,儿童不能够接受暗黑的生活真相,所以把这故事一遍一遍洗白,到了迪士尼故事的时候,就已经甜美洁白到无可附加。这个过程如果反向走,很像一个人从童年到中年对世界的认识过程。在小时候,觉得世界有无限的美好,对不美好的事物有特别过敏的反应,回想童年,我们都是仇视生活中那些黑暗的。但是慢慢的,生活阅历深厚了,就能够接受一些残忍的真相,但是接受这些真相,并不意味着就背叛了美好,内心就会越来越变得暗黑。中年的阅历使人在保持内心对美好的希望时,也能够接受生活的缺陷和阴影, 人到中年初心未改,这是中年给人生带来的美好礼物,在年轻的时候脆弱单纯的心灵在这时候变得坚强而仁慈。 

钱江晚报:小说中对白雪公主这个著名虚构人物的颠覆,书中有句话:“要到我五十岁,才能体会到白雪公主的悲哀”,而白雪公主的木偶戏扮演者李平,直到后来也能‘感受到白雪公主心中几百年来隐藏着的黯然“,您是想让一种人为塑造出来的纯洁美丽走向生命的、人性诸多层面的真实吗?

陈丹燕:这的确是我的想法,我觉得对白雪公主这个人物的理解,可以随着人的年龄增长,逐渐透过甜美和粉饰,接近真实的悲哀和残忍,这样的人物形象,经得起一个人从童年到中年漫长的时光,和时光给予他对世界的认识,所以这个看似单纯的童话人物,其实是一个了不起的文学人物。

钱江晚报:您觉得《白雪公主的简历》与人们以前看过的地道的中国味道的小说之间有差距吗?

陈丹燕:人们印象中的中国味道,有很多是不真实的中国味道。这个小说的确是一个中国人去看世界后的印象,这里边写的其实是三个看到世界的中国中年知识妇女的感受。

钱江晚报:乍看之下,你的这个长篇似乎有种非主流的气质,主流的中国小说,更多是讲中国经验范畴内的故事,而你这个是很国际化的视野,打破了地域的小说,这一点很特别。

陈丹燕:有时候人性超过了地域性,也许德国的中年妇女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人类有一种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共同的困境和共同的向往。其实你想想,我们看世界越多,越发现人和人的共同点远远大于了不同点,男人跟女人的不同点,比中国人和美国人的不同点大多了。 

钱江晚报:若给小说打个身份的话,这个小说似乎是一个身份模糊的小说,地域是国际化的,有中国有外国,人物也有中国人和外国人,白雪公主和浮士德都不是中国本土的,您自身在写作中是否已经挣脱了提线木偶式的束缚,进入了无疆域境界?

陈丹燕:你知道一个人在创作的时候,是不可能想到这么多小说的身份问题、类型问题,在创作的时候,只能够拼尽全力把内心那个模糊的幻象,用任何可行的方式呈现出来,同时也要用自己所有的创作能力,把模糊的那一部分看得更清晰一点,表达的更准确一点,我在写作的时候就只能做到这一点,我从来没想过它的地域性,它的身份,我想过的就是结构,结构是为故事服务的。

你的问题,让我第一次站在这个问题的角度,回过头去打量我的小说,的确这个小说的故事背景都是中国和外国交织的,这个小说里的人物,也都生活在不是自己故乡的地方,常年生活的异地,对他们来说去往一个别的国家,是他们热切的希望。小说中的张洁是抱着能够使自己摆脱遗传噩梦的生的希望,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梅是为了一份并不完美,但是聊胜于无的爱情,游弋在两座城市之间,其实是不知所措。表姐是为了一份爱情飞蛾扑火;李平为了突破自己事业的瓶颈,满世界寻找。他们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生活当中最重要的追求,而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到一个命运指引的地方。这个应该就是故事本身的需要,而并不是为了要描写一个异地。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在性别与年龄难题的境况下去描写他们的故事,不受典型环境的影响。现在想起来,却真的有一种把个体和地域性的困境放到一个更辽阔的背景上,把它看成是人类共同的困境,就像前面我所说到的那样,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困境,而不是一个美国人和一个中国人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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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的简历》内页

【有一点玩世不恭,木偶是对中年的最好表达】

钱江晚报:这个长篇,我觉得很大的一个主角其实就是木偶本偶,这个主角有点出人意料。

陈丹燕:木偶真是一个高级的东西,你看我书中拍的那些照片上木偶的脸,你仔细看,你会发现有一种自嘲和幽默,这个是一般的人类都没有的优秀品质。

钱江晚报:我想起一部讲浮士德故事的德国电影,里面有个木偶剧团,好像跟你书中用到的很多跟浮士德有关的照片似曾相识,我猜是不是那部电影里的?

陈丹燕:我也看过一个电影,名字就叫《浮士德》,大概就是你说的这一部。所有浮士德的照片都是波西米亚森林里的木偶博物馆的。浮士德的故事是流传在欧洲很久的民间故事,所以有无数各种各样的木偶戏和戏装都来自于它的故事的。

钱江晚报:小说开篇就是木偶戏《浮士德》的出场,您有一句话,这个木偶戏说的是“中年人不甘心老去的故事,还有一个叫梅菲斯特的魔鬼,以诱惑人堕落为使命”,这个小说有一个鲜明的特色,就是木偶戏成了其中一个重要的内容的依托,我们才发现您有着深厚木偶戏这块文化知识修养,从中国的到日本的到欧美的,好多地方都有木偶戏的传统。

陈丹燕:我是非常喜欢跟木偶玩的一个人,我先后有过一个上海的木偶师傅,一个德国的木偶师傅,有一个捷克的木偶师傅,去年又有了一个日本的净琉璃人型师傅,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最朴素的人生哲学,当他们跟我讲他们和木偶常年相伴的心得体会,他们看待人生的冷静与体贴,远远超过许多在书斋里的哲学家,令我深深着迷,所以我不光爱木偶,也爱慕操纵木偶的人。在我看来理解木偶,喜欢木偶,在木偶身上学到处事态度的人,不是以时髦或者不时髦来判断他们的深度。

钱江晚报:您是否考虑过,木偶戏这个形式虽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在中国可能被申请成了非遗,它可以承载当下生活的情绪、人与人的关系、个体困境等各个方面吗?

陈丹燕:我本来就不怎么管别人怎么想,我喜欢的东西是不是老古董了,是不是过时了。其实如果我喜欢的东西是大众所爱,我倒是心里有一点失落。我一直都很喜欢木偶,木偶身上那种人性和木头性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产生出的笨拙和隐忍不发的气质,真是百看不厌,每次都有新收获。这种木偶身上的笨拙,恰恰是人尽量掩盖的。人总想使自己全能,总是尽量掩盖对世界的反应,人总想要人定胜天,但实际上,木偶在模仿人时产生出来的呆滞,反讽,以及对这种境遇的幽默感和悲剧感,恰恰是人想要掩盖的,面对世界时的基本反应。因此,我越跟木偶玩,越能在他们身上学习到既实事求是又非常形而上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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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燕在日本跟净琉璃的师傅学习。

钱江晚报:关于中年困境、中年危机这个话题,在当下可谓亘古常新,现代人很多有这个切肤之痛,虽然已经有很多从中年危机入手的小说,但您的这个小说却让读者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我可以在书中找到很多“警句”,感觉是作者将中年的种种感悟埋伏在了这本书里面?你可以说说对中年这个人生阶段,您有怎样一种认知,您经常在世界行走,您眼中中国的中年人和其他国家的人在物理状态和精神状态上有何不同吗,中国的他们,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陈丹燕:这一句话是我体会到的中年感受:对世界,对生活,对他青春时代的生活与人生的理想,到人生的这个阶段都有一点不那么紧张,也许有一点不恭,也不掩饰。我想这是一种人到中年,有了底气,有了阅历,知道了分寸以后的内心强大的表现,如果内心不够强大,他就会掩饰。你看,人在年轻时很难有玩世不恭这种感觉。我对这个词的理解,并不是玩弄世道,而是不惧怕承认真相,不掩饰事物的缺陷。人在年轻时特别的紧张和特别的恭敬,比如,我们在年轻时对自己将来的爱情抱有很完美的幻想和期待,对自己将来的事业看得很重,拼命努力,也有很高的要求,在自己心里有一个关于成功的注解,任何生活美好的给予,只要不符合心里边的那个成功的标准,那都不会引来你自己成功的喜悦。人在年轻的时候对和平,美好,公正,自由也都有着自己的目标和衡量的标准,我们在年轻的时候不敢对这些,也不会对这些表示出两可的感情,而是一门心思追着成功而去的,但是人到中年就知道了,世界不是以你所想象的样子长出来的,世界不会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只会是他本身应该有的样子,所以,接受这个世界,接受因此带来的遗憾,接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现实,这就是我感受到的木偶,他有一点玩世不恭,对自己的弱点和自己的缺陷有自嘲的态度,他既不掩饰不完美,也不掩饰自嘲。我想这也是中年人被生活教育了以后学会的态度,这种不掩饰和这种不恭,并不表示他就要放弃,这表示他能够接受。

钱江晚报:原来木偶也是中年的对应物?

陈丹燕:有意思的是,我在波西米亚森林里玩的木偶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等我到了快进北极圈的地方,再看到木偶,它们给了我同样的感受。再回到亚洲,在日本看到古老的木偶,他们还穿着100年以前做的衣服,织锦缎面的和服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他们身上也有这种气质,所以我认为,这是木偶对中年最好的表达。这就是木偶的特点,而不是哪一个地域的木偶特别的气质。它身上那种幽默,不光令孩子觉得可亲近,也令中年人感到体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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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的简历》内页

【一个女人常常在白雪公主和女巫之间摇摆】

钱江晚报:在小说的字里行间,我仿佛看到了您对于女性的自由的一种表达,“自由就是呼啦啦”,这句话听起来很酸爽,还有比如说,“白雪公主有美的文雅,而女巫有恶的欢乐”、“女巫其实是自由的,她脱离男人们的审美观,脱离了当幸运美女的压力,她破罐子破摔,她便自由了”,当下女性的不自由,是否该有一点女巫式的挣脱某种束缚呢?美和自由,某些时候确实是一对矛盾,比如紧身衣,还有种种女性的人设,现在所谓女人对自己好一点,是否指向女巫式的挣脱感?

陈丹燕:女人的生活常常会在两极中摇摆,就是公主和女巫落实到白雪公主,这个母题故事就是白雪公主和女巫。在很多国家,像公主一样洁白可爱和像女巫一样强有力而邪恶就是对女人的两种判断,也是女人在心里对自己的判断标准。这个判断标准在人的年轻时代比较的容易接受,比较的明了,因为符合一个女人在年轻时代对自己的认知,但是一个女人到了中年,白雪公主这个形象变得难以追求,就只好渐渐藏进心里,而外界,有很多指向把她指向女巫,当她做了自己也难以释怀的事,诚实敏感的人,也会在内心把自己指向女巫。我以为人到中年许多人的状况是这样的,女巫不光暗暗的指向你做了白雪公主不会做的事,也指向你有白雪公主不具备的能力,这一点竟是日益变得有吸引力了。 

钱江晚报:现在谈谈书里的人物。比如一对看似恩爱的夫妇,直到妻子去世了,在澳洲的丈夫,才发现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妻子的家乡看看,这感觉多冷多疏离啊。还有《表姐书》里的表姐,和中年后冷漠无言的机器人一样的表姐,形成巨大的反差,难道这些都是时间的馈赠吗?

陈丹燕:生活本身并不是那么温情脉脉的。但是你看那么冷漠的外表里边,有那么闪闪发光的内心追求经历时光依然保持着,这个也真的是太令人感动。

钱江晚报:小说中,我们看到了几个重要人物的前史、后史,就是中年之前和中年之后的一个跨度,在这个跨度上,生活的真相显露出来,理想、爱情、自我这些发生了位移,读了很有冲击力,书中传递出来的这种残酷、苍凉和温情,令人联想到也是上海女作家的张爱玲的华袍和虱子,您在小说中如何处理残酷的东西?

陈丹燕:我倒不觉得这样的描写和这样的对比是残忍而苍凉的,我觉得这就是生活本身。它也许并不像我们年轻时想的那么轻盈甜美,有时候,苍凉代表了一种更强劲的生命力,感情更结实的质地,和更经得起摔打的心灵,一颗纯洁敏感的心灵要通过许多痛苦,才会变得结实。

钱江晚报:其实您在书中还是表达了中年之后的一种力量感。

陈丹燕:所谓的结实,并不是对苍凉的体会,而是在苍凉后面,有着年轻时代没有的仁慈和怜悯。没有经历过痛苦的心灵,会有同情的感情,但是不会有仁慈,因为没经过足够的锤炼,心灵还不能够产生仁慈这种更加深厚的情感。我希望我的这本小说在描写中年故事的时候,故事经历了痛苦以后,从同情和敏感当中锤炼出来仁慈。这本小说里的这些人物,他们各有各的痛苦,各有各的困境,但是读完这本小说,我期待让读者产生的并不是绝望和难过,而是类似一种生生不息的追求,就好像人在中年以后,知道童话都是愿景,是只能够藏在心里,在现实世界里是找不着的。但是他并没有因为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而把心里的愿景也清除出去,而是在心里仍旧保有对理想世界的光辉,而在现实世界里,就安静顺从地生活下去了。我希望我小说里那些在痛苦泥沼里挣扎的人物,最后给读者是这样的希望。 

钱江晚报:你说过有点担心年轻人看不懂这个小说?

陈丹燕:是啊,我觉得太年轻的人看不懂,因为他不知道复杂和悲欣交集,才是人到中年最好的感情。

我的确是觉得这样的小说,如果没有读者本人的生活阅历作为阅读的辅助,很难理解和共鸣其中的感慨,你也说到这个小说里有很多警句,这些警句,如果没有自己的生活经验作为底子,也许就会把它看得太抽象化了,其实这些句子都是实打实的从生活的痛苦当中获得的,我认为这个小说是写给中年人看的,我也认为这个小说会很寂寞,因为大部分中年人都不再看文学作品了,即使是有一些中年人还会看,他们也会保持沉默,那种“阅后即焚”式的沉默。 

钱江晚报:我确实也注意到,你的小说中写到了很多处细节,指向中年人的沉默,这种沉默很可能是一种一言难尽?

陈丹燕:确实一言难尽,所以沉默就多了起来。我觉得中年以后,大部分人在精神上已经死灭了,而在精神上焕然一新的人,会走向生命的另一个近乎完美的阶段,人生会变得更纯粹,所以这些故事虽然并不快乐,但是整个情绪应该是更加积极和坚强的,因为我觉得这里边的女主人公们,特别是表姐,她有一种顽强的对爱情的追求,对自己认为应该得到的生活的追求。 

钱江晚报:书里面写到的中年人的男女关系是比较犀利的,又是复杂的。

陈丹燕:不光是男女关系,是一个人,跟整个世界的关系都渐渐走向复杂,到老年,他其实会跟自己相处的世界和解的,但是中年还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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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的简历》内页

【读图时代,我对图像有了新的好奇心】

钱江晚报:《白雪公主的简历》很像是您搭的一个风格化的玩具了,因为从图文互文的文本上看就很特别,您感觉自己像一个魔术师在操控一切?

陈丹燕:回顾这个创作过程,发现这个故事是一点点探索完成的,整个故事的写作就像一次历险。现在,故事和图文部分都呈现了不同的面貌,特别是互文性带来的张力。这非常有趣。我已经有30年的写作历史,一直在寻找文字和图像之间的融合点。现在才知道,这么长时间的摸索和努力,终于在这个长篇小说上面得到了一个句号。

钱江晚报:除了文字领域,你还在拍电影,想问下电影这件事最近您进展得怎么样了?感觉您永远睁着一双新鲜好奇的大眼睛,会被有趣的事物吸引,我不知道您最近又被什么有趣的事物吸引住了?

陈丹燕:啊哈哈,我是一个非常好奇的人,喜欢自己去探索力所能及的各个领域,但是我倒实在没有一对好奇的大眼睛,我的一对小眼睛已经足够去观察那些我喜欢人与事物,去忽视那些我不喜欢的。在写完12本旅行书以后,我觉得自己还希望能够进一步探索图像,影像和文字之间的关系,图像、影像和文字的结合当中,是有一个想象力相克相生的地带,大部分人对图像既依赖又鄙视,总以为图像是次等的,但是实际上的情况我认为并不是这样,这两种不同的艺术行当,当他们在一个和谐点相交的时候,可以释放出巨大的空间,让读者的体验更深刻和辽阔。

钱江晚报:我注意到《白雪公主的简历》中,您对图像进行了一种非常实验性的应用,我好像从来没这么读小说的经验。

陈丹燕:所谓有图有真相式对图像的使用,是初级和粗暴的。作家在这一方面其实可以做得更好。说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我在将近30年的时间里,一直用自己的创作,探讨图文之间的关系,试图图文之间的想象力如何能够融合,形成一种新的更辽阔的空间,这其实也许是我能够鼓起勇气来做一个作家电影的专业动机,当然,作为一个长期的旅行者,我也希望去用不同的手法记录和描绘我所见到的人和事物,做电影的时候,《捕梦之乡》已经出版,我把这个电影当成我的巴尔干两部曲的第二部。电影目前已在将近后期的尾声,做了将近五年的时间,的确付出了巨大的心力,特别是对我这样一个一辈子都在独立工作的作家,我从来没有过跟一个又一个团队合作工作的经验,当然付出是巨大的,但是成正比的是,也学到了许多。我想自己的确是一个非常好奇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并不怕苦,怕累。

钱江晚报:做导演这件事对你很有吸引力吗?

陈丹燕:我记得在刚刚开完第一个电影项目成立的新闻发布会以后,我遇见从巴尔干出去的一位非常著名的电影导演曼切夫斯基,他开口就问我,你好好的作家当着,为什么想要做导演。他大概觉得我不必吃一个文艺片导演那样的苦吧。有时候我也这样问自己,我的结论是,我好奇,我想要主导影像与文字在银幕上的探索。我认为我能够进我的全力做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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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陈丹燕,上海作家,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文学金奖作家,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2008年在国际极地年时,写作的北极见闻成为极地年中国项目,2016年成为塞尔维亚国家旅游形象大使,2019年举办《陈丹燕在路上》旅行展,2020年出版十二本陈丹燕旅行文学系列,2018年拍摄制作中国和塞尔维亚两国第一部合拍电影《萨瓦流淌的方向》。著有《上海的风花雪月》等上海三部曲、《和平饭店》、《捕梦之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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