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写生,笔下之鸟,西子湖畔尽有

全文艺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章咪佳

本次“秋蕊香——齐白石黄宾虹花鸟画展”中,有一批黄宾虹先生的花鸟画稿,是首次向公众展出;特别是先生画的鸟,艺术圈人士也不常见。

这周我邀请了三位专家——浙江省自然博物馆鸟类学专家范忠勇,观鸟爱好者果果,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教师黄芳一同看了看宾老的鸟,发现这里头,有不少“鸟事”可说。

翠鸟

如果是从鸟类学研究者的角度,果果看着宾老的这些鸟,是有些陌生的。

宾老有一幅《紫薇双鸟》,我问:“是不是朱颈斑鸠?”她足足观察了快半分钟,冒出一句:“嗯~别管它是什么鸟,画儿有意思就行。”她认为“形”有点似但不准确。

果果出身于艺术世家,但她自己学的专业是生物学,有十分讲求科学严谨的一面,她跟我解释为什么她不能脱口而出先生画的是什么鸟——

其中一幅写生稿,描绘了几种不同种类、形态各异的鸟,其中一些上面有着色,我看起来有些鸟的特征就非常明显了,比如蓝绿色羽毛的翠鸟。

“我其实知道他要画的是什么鸟,但如果硬要说这就是某某鸟确实有点勉强。如果是写生的话,是不可能看到红色嘴巴的翠鸟的。”果果说翠鸟雄鸟的喙是黑色的,只有雌鸟的的下喙,会有一点红色。

宾老画笔下的翠鸟,嘴巴全是红的。 待会儿会再回来讲这只嘴巴。

还有一只翠鸟头上还有一撮毛,像是大背头没有压光溜,科学家都会觉得难受,“翠鸟没有这样的特点。”

下午,另外一位女士,花鸟画家黄芳站在宾老这组写生面前时,报鸟名的速度比果果还要快。

虽然这是黄芳第一次看宾老画的鸟,“以前在浙博看过黄宾虹先生的花卉作品,但这些禽鸟的画稿如此集中的呈现倒是第一次。”

“科学工作者说翠鸟没有这撮毛?”我跟黄芳聊起。

黄芳说自己对宾老这些鸟的熟悉,是基于对传统花鸟画作品中鸟类形象和表现手法的了解,她搜出了新罗山人(华岩)、孙隆等画家画的鸟给我比对,果然有不少相似之处。

中国古代绘画讲求“遗貌取神”,黄宾虹的花卉、虫草,之所以“不似之似”,就是为了“遗貌取神”。黄芳说,黄宾虹先生的这批禽鸟画稿,很有可能是结合了生活中的所见,同时也是其临摹研习古人花鸟作品中禽鸟基本特征及动态表现的学习记录,其通过自然印证古法,又由古法感受自然,从而将“师古人”与“师造化”相贯通。

浙江自然博物馆范忠勇老师正在厦门出差开“鸟”会,我把宾老一系列的手稿拍了图给他看,他很快认出了大致的物种——

白头鹎(bēi,也叫白头翁)、喜鹊、八哥、丝光椋鸟、大山雀、珠颈斑鸠、画眉、小鸊鷉、家燕、某种蜡嘴雀、鹦鹉、白鹭、丹顶鹤、麻雀、普通翠鸟、红嘴蓝鹊、绿头鸭、珠颈斑鸠、牡丹鹦鹉。

“除了鹦鹉这样的非杭州本地的鸟类,宾老手稿里的这些鸟,基本都是本土鸟类。”

比如宾老上了色的翠鸟,在浙江境内有6个物种;宾老笔下的普通翠鸟,基本上一年四季都能见到。

宾老笔下的普通翠鸟,基本上一年四季都能见到。

说是“普通”,因为数量上比较多,其实人家一点也不普通——颜值相当高,老先生所描绘,色彩斑斓炫目。

翠鸟属于水鸟的一种,喜欢湖泊、溪流作为栖息地。在杭州,哪里有荷花、苇,一般就有翠鸟的踪影。我认识一位鸟友曾经在西湖边拍下过一些普通翠鸟的照片,镜头下的雌翠鸟,光是头上的羽毛,就有孔雀蓝、法翠、橘红、乳白、深灰五种颜色。

果果说,它们喜欢栖息在莲花、莲藕的茎秆上,或者是树木比较低矮、临水的枝条上。

不过宾老爱画翠鸟的动态。一张鸟类画稿里的左下角,一只翠鸟拍打着翅膀,一个猛子仿佛要扎去纸背——当然,它欲“水中捕鱼”。

翠鸟静若处子,是为了动若脱兔的状态作准备,翠鸟随时做好了捕鱼的准备。当发现有猎物的时候,它们的速度极快,往往能听见清脆的“咀”一声,翠鸟掠过了湖面,选准一个点,一头扎进水中,再露面的时候,嘴里已经衔着小鱼了。

翠鸟的英文名叫做“kingfisher”,直译的话,有点“捕鱼之王”的意思。

这种鸟新陈代谢非常快,它们每天需要进食自己体重60%的小鱼,才能维持体力。不然,整只鸟都不好了。

所以翠鸟的嘴巴特别长,一只小鸟,身子和头加起来体长不过15厘米,嘴巴就有大概5厘米,老天爷赏饭吃!

翠鸟捕鱼跟鸭子捕鱼不同,鸭子捕鱼只有头往水底下钻,屁股高高翘起,姿势欠点优雅。宾老几笔速写,把翠鸟如一次跳板跳水的捕鱼展现得淋漓尽致:展开双翅,垂直俯冲下水,潜入水中50厘米,迅速叼到小鱼出水,身子一甩,仪态性感。

宾老画纸的一角,鱼是没有能看见。想必不太有近视眼的翠鸟,扎入水中后,继续保持极佳的视力,它的眼睛进入水中后,能迅速调整水中因为光线造成的视角反差,鱼肯定是得到了。

至于这只锐利的长嘴,

可能可以从黄宾虹先生的学生、画家王伯敏先生评价先生花卉画作的讲解里,找到一点线索——

“宋代陈去非(简斋)有诗道:‘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黄宾虹的花卉,就在于“意足”,无论画苍松、梅花、山茶、绣球、紫薇、芍药、荷花或蚱蜢、蜻蜓、甲虫、螳螂或翠鸟,看去笔墨无多,却是生意盎然。”

就像果果讲的,“(宾老的)画儿有意思。”

白头鹎

杭州,是宾老一直心之所向处。

在浙江省博物馆档案中,有一份黄宾虹太太宋若婴女士亲笔写下的回忆录,讲说黄宾虹来杭州的心愿,是早已有之的。

1920年岁末,杭州下了一场大雪。那年,55岁的黄宾虹与太太从上海直奔杭州西湖赏雪,投宿在湖滨旅馆,“20多天,日日湖中泛舟”。黄宾虹身边常带一本小册子,每到一处总是画下眼前风景。他说:“杭州像一个大花园,处处都是景致。”

一日暮色时分,在金沙港岳坟一带泛船,正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的风光,黄宾虹说:“杭州地方真好。”太太应声:“最好住家在杭州。”他接着感叹:“何尝不好,可是住在杭州地方也不是简单的,我们是没有条件住在这里的。”直到1948年夏,83岁的黄宾虹应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之聘,任国画教授,全家从北京迁往杭州。87岁那年搬到栖霞岭32号。

宾老这批鸟儿手稿里,勾得最多的,是白头鹎。很有可能都是他在杭州见过、甚至深入观察过后所作。

画面中的白头鹎,姿态各异,有的伸长脖子,有的两两相依。它们应该是在说鸟语,你也可以理解为唱歌。

说起来,白头鹎最有意思的特点,就是鸟语。

“与人类一样,不同地区,就算是同种鸟类,叫声也不一样,这就是鸟方言。”研究鸟语方言的鸟类学专家、浙江科技学院的姜仕仁教授告诉我,鸟类方言分为宏地理方言和微地理方言。宏地理方言好理解,杭州的大杜鹃(俗称的一种布谷鸟)和上海的、甚至更远的欧洲大杜鹃,叫法总归不太一样。

不过微地理方言就出乎意料了,姜教授研究发现,鸟的花样经比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样是白头鹎,仅仅是在杭州城区里,就有8种方言。

从2002年夏天开始,姜教授每天凌晨4点就从家里出发,几年里跑遍杭州大小角落,一路收录杭州常见留鸟白头鹎(俗称白头翁),在清晨最早的鸣唱声。

姜教授找到了其中7个区域的鸟语录音,仔细听,差异果然非常明显。

朝晖的小鸟,待在这片和谐的老小区,心平气和、叫得稳重;

天目山路的白头鹎,多半是看堵车堵得心烦,语速极快,放连珠炮;

华家池一带的,在高校里听过课,看着去年地王产生,世面见得多,讲起鸟语来节奏感最强,像是在说嘻哈……

就是同在西湖边的,宝石山、植物园、灵隐路、杭州花圃,地理距离并不远,风景环境也都很优雅,白头鹎也有方言——

宝石山上的鸟,有点大舌头;植物园的,说话则带小舌音;灵隐路上,鸟儿口齿清晰,音节明快;花圃里的鸟,大约每天赏花日子过着舒心,叫得最婉约……

“当一片区域改造时,原驻白头鹎不得不迁徙;改造完后,吸引了新的白头鹎鸟群进驻;新来的白头鹎为表明‘领主权’,不得不改变叫声,与邻近白头鹎以示区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种的方言。”

多在宾老的画前站一会,白头鹎叽叽喳喳的鸟语,就扑耳而来了。

“黄宾虹先生对鸟类观察细致入微,比如画作中的绿头鸭卷曲的中央尾羽,两对中央尾羽黑色,并向上卷曲呈钩状,老先生也是画得十分到位。”范忠勇说,从这个角度讲,黄老先生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鸟人”。

这样盎然的生趣背后,也可见人。看完展览,漫画家黄苗子先生描述的宾老,好像也款款走来了——

瘦长身材,老是穿着长袍;皮肤黑红,有点像饱经风霜的农民;上唇留着短髭(zī),双目炯炯有神;接待朋友后辈非常和蔼恳切,总是带着笑容,用粗朗的低音娓娓清谈,使你和他接触感到终日不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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