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丨搬家

全文艺

□逸之

多年以后,我才恍然体会到苏轼的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搬家从来就不是嘴角的饭粒,更何况是对我这不愿动、恋旧、书盈五车之人。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天天趋于平静,掀起的尘埃逐渐落定,我想是时候记录一些关于搬家的碎片了。

买书与搬书

“孔夫子搬家——尽是书。”引用这个歇后语多少有些自抬身价。以我浅薄的阅读经历是羞于提及学识一词的,仅每次搬书之劳其筋骨却结结实实。

如果说女生永远觉得少一条裙子,那我大抵是永远少一本书。我如蚂蚁一天天往出租屋里衔,直到书架站不下,直到我的信誓旦旦一次次被反证和讽刺,直到书浪打上床……

我对书的感情源于年少的贫瘠。在求知欲最强的时光,我曾搜刮过整个家族,除了爷爷留下的《三世演禽》外,庞大的横屋溪背空荡得翻不出一本可以看的书。偶然的一天,我打开菜厨,豆腐乳瓮口上盖着一块纸板,瓷盘倒扣其上。直觉告诉我,这没有封皮、灰扑扑的东西是本书。我翻开,在飞舞的尘埃里,一句句金玉良言倾泻而出。“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一等二靠三落空,一想二干三成功”“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等等。这些朗朗上口的句子我背了一遍又一遍,一句句涌现在作文方格纸上。后来我才知道,这本书的名字叫《新编增广贤文》。

高二那年,每个月能领到150块的助学补贴,每个月我都很奢侈地花五十钱买书。我怀着无可比拟的敬意迈进县新华书店的大门,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贪婪地抚摸每一本书脊。教辅资料、古典文学、外国文学……它们整齐、好看地夹道相迎。在这盛大的欢愉里,我逐渐化成一片羽毛,轻盈地飘浮在如梦似幻的天堂。当阳光在书架间漫步,款款收起她褚红的裙摆,我挑了本《围城》,揉了揉眼,往收银台走去。原来新书的气味是这样的,原来买书的感觉是这样的。

出来工作后,买书更刹不住了。总觉得借来的书终归不是自己的,不能随心所欲做标记,连翻书都只能小心翼翼。于是《金庸武侠小说集》《博尔赫斯作品集》《三毛作品集》等等,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套套书便纷至沓来。其实我是一个挺害怕孤独的人,单身的时候我试图通过垒起一架架的书来填补空荡的房间,近而填补空荡的内心。尽管我知道,抓住了一只蝉就自以为拥有了整个夏天的人有些可笑。说来神奇,内心浮躁之时,哪怕不看书,就在书架前一站,手指在书脊上从左到右地划过,一句句轻吟着书名,身上炸毛的那只猫便温顺得醉眼迷离。一个不打牌、不打球、不打游戏、不抽烟,被同学戏谑不算男人的我,如果连这点爱好都没有,何处抚慰我躁动、安放诗和远方?

张岱曾曰:“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为此心有戚戚之时,狭小的出租屋在一天天地臃肿起来。我似乎看到墙壁在一天天变薄,真担心哪个烈日里猝然炸裂。

人生如寄。终于,我还是搬家了,距离上一次从七夕路迁徙到金家渡已三年多了。两人陆陆续续打包了一周,12纸板箱的书从楼道这头摆到了另一头。原来这就是时光的长度。

我从通讯录里拨通了那个老朋友的电话。搬家公司早已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的脸庞,但一提到我有很多书,他立马记忆犹新,感慨万千。搬家那天,看着他们每次叠着两大箱书,弓着背从四楼驮下去,那深陷的脚步每一下都揪着我的心。他说:“真正重的不是冰箱、洗衣机,而是你这书。还是你们有文化的好,工作轻松体面,不像我们只能做体力活。”面对赞誉,我挺心虚甚至羞愧。我买书如山倒,看书日抽丝,而真正搬书累死牛的却是你们。

希望有一天我能坦然地说出:“吾生也有涯,而知却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怀念和背叛

这几天,江南的梅雨正酣,小弦切切,大弦嘈嘈,如泣如诉,不绝如缕,好像要把唐诗宋词里的雨都下个遍。浓得散不开的湿气平添了许多怀念的气氛,我躲在城西的雨帘背后,望着窗外高涨翻涌的内河开始怀念城北,亦如三年前在如今怀念之地追忆七夕路。

除湿的空调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某种讲述的开启。2012年我刚来杭州,一切都是崭新的。不曾想过在经历了暗无天日的电子厂流水线工作后,我还能有暑假。这个暑假领导让我留下值班。五点半下班后,我刚迈出大厦没几步,一股热浪就迅速汹涌地将我包裹。我依稀看见有无数条火龙在路上将车辆、行人逐一缠绕。车辆驶过,地面的砂子被夹带着四散开,像滚烫石滩上慌不择路的赤脚。马路两边的枫叶被烤得像廉价的西湖龙井,不小心与之擦肩,奢侈地碎一地。

吃过晚饭,太阳象征性地下山了。在当时没有空调的顶楼小间里,夜的来临让我鼓起勇气手洗几身衣服。日间走在路上,热气是从地表蒸腾直上,而此时热气是从楼板笼盖而下。衣服晾出去后,我看了一集连续剧。在下一集播放前的广告间隙里,我走到阳台试探着摸了摸刚洗的衣服,一阵叹服。它们全都干了,比干更干,是略带脆的干。临睡前我又冲了一次冷水澡,然后用稀释的花露水擦了一遍席子。躺在床板上没几分钟,闷热就卷土重来,旁边的风扇一直在呼呼哒哒地工作着,但一切都显得徒劳。我像一条被按在铁板上的鱿鱼,辗转反侧间,皮肉和竹席的黏连总一前一后地协奏。七夕路上的蝉也迟迟不肯睡去,在我12点多被热醒冲澡的时候,依然能听见它们生物钟紊乱地嘶鸣。那声音像手持一个电动剃须刀无止境地剃着夏天的胡须。在那无比漫长的夜里,如此反复热醒、冲澡、擦席三次后已是凌晨四点多,气温稍降终换得一小时还算安稳的睡眠。迎着初升的烈日,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夏天注定让人难忘。有好几个四十多度的工作日夜晚,我偷偷地在办公室的躺椅上度过。比起家里那无使断绝的热浪,空荡无人的大厦恐惧便忽略不计了。

值得一提的是,朋友L在这盛夏投入到同样炽热的杭州。那天周末,我们逛书店、商场,吃肯德基都只为了蹭空调。正当我们为晚上发愁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雷阵雨洒了下来。某种程度上我们已成生死之交。如今我邀他来杭玩,通常都会自豪地加一句:“现在有空调了!”

在经历了所有夏天都连在一起的2012年,我发誓要买一台空调。2013年刚一开春我就开始了解空调的各种牌子、性能指标、价格市场等。4月,房间里就多了一位好兄弟——奥克斯,在他的阴凉下我开始以飞翔的姿态遨游书海,开始写出了几篇像那么回事的散文。8月,我接奶奶来杭。第一次吹空调的她说:“这东西真神奇,就那么一个小塑料壳子,外面火烧的一样,房间里却凉快得像坐在老家的巷子里。”

四年后搬家,我没舍得卖掉这台空调,把它替换安装在了新的落脚点,一直相伴。只是这次,我背叛了他。我不得不将它留在了老地方,卖给了房东。双空调的花城居虽有两室却容不下曾给我阴凉的奥兄。当他被下一任租客重启时,这里的空调也许会同频率地换一次气,而我也将打一串喷嚏。

让我背叛着怀念的又岂止是这位奥兄,还有那匹“白龙马”——白色绿源电动车。四年多的辰光于莫干路来回穿梭,在无数个红绿灯里朝随晨光,暮趁夕阳,锦瑟年华谁与度;迎来杜鹃,寻过桂子,赏花归去马蹄飞。马背上有我们栀子花的爱情,也有我们柴米油盐的烟火。就算我把奥兄和白龙马都卖了,觉得彻底地断了联系。可生活哪能说断就断呢?

梅雨初歇,间或几只白鹭沿着内河优雅地飞过,不慌不忙。几只蝉在野蛮生长的柳树上亮起了嗓子,真是应了那句“雨收池上,高柳乱蝉嘶”。夜里,蟋蟀在河畔浅浅地低吟,随着月光漏进纱窗。细想来能这样亲近大自然该是上上个寄居处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开始相信在今后的日子里终将和过往的某个切面相遇,就像某个街角与熟悉的身影相遇。诚然,我们也只是在这马不停蹄的浮世里偶尔寻找鸿印罢了。

作者简介:逸之,原名罗佛宝,福建长汀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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