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10年看见5000年,本报记者马黎的良渚王国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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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晚报·小时新闻通讯员 鹧鸪

一、寻找逝去但未消散的历史

今天要推的一本书,是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一部介绍良渚文化的书:《看见5000年——良渚王国记事》,看起来好像是一本历史书。为什么要在标题中强调“考古”呢?

良渚文化距今5300~4300年,目前我们所知道的良渚,历史文献中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记载,都是通过考古工作者一铲一铲揭示的。

公众对考古的兴趣点在哪儿?挖到了啥宝贝?能值多少钱?是不是“第一次”发现?是不是年代“最早”?是不是“最大”?除了这些,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文化层”,什么“植硅体”,于是众人只好怏怏散去。

考古居然不是挖宝,那么考古是什么?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良渚古城的发现者刘斌曾经过说:

在这里,5000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眼前,5000年前的河流,依然在这座城市流淌。

这是考古人的诗的语言,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强行扩大解读:考古就是寻找逝去但未消散的历史碎片,然后把它们拼缀起来。

就像这件陶器。虽然拼缀了一些碎片,却依然没有拼出一个完整的陶器,甚至不确知是哪一类陶器,而拼缀出来的部分,客观存在,真实不虚。我们现在所认识的良渚,大概也和它差不多,不完整,还缺少很多碎片。

我们来捡拾一些碎片。

“2006年6月,刘斌带着考古队在瓶窑葡萄畈遗址进行试掘,发现了一条良渚文化时期的南北向河沟。他感觉有戏。洛阳铲一把下去,在 3 米多深的地方,碰到了石块。”

本书作者说:“如果要说良渚古城发现的瞬间,这 72 个字似乎就可以说完了。”说完个鬼,你们看懂了吗?

2011—2012 年,考古队员王宁远观看卫星图片,意外发现了低坝,从而揭示出水利系统的完整结构。

从上世纪90年代发现良渚的第一条水坝开始,经过20年努力,才发现了完整的水坝系统,经过计算,知道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水坝系统。这得有双上帝之眼吧。

喏,就是这张图,你能看出来吗?

考古考古,往往“考”的是土。

傍晚,随着日光的移动,他们在平整的地面上,仔细观察土质、土色的变化,终于在 3 号探方的中部,从大面积的灰黄土中辨认出一块灰褐色的斑土,也就是说,土坑的墓口,确认了,王明达清晰划出了长方形南北向的四边界线。

又过了一天,已经下挖到 90 厘米了,没有看到任何遗物。是不是挖反了?如果挖反了,土再填回去也不能掩盖操作的失误。

王明达很自信。一个考古工作者,除了掌握过硬的野外发掘基本功外,还要一点胆识和勇气。

……

他又用竹签子来来回回剥墓坑,看到了白花花的颜色,那是玉的鸡骨白。这就是后来编号为 97号的玉琮,这件三节玉琮,因为口高,刚好剥剔到它的射口。这也是良渚古城遗址范围内第一件经科学考古发掘的玉琮。

这是1986年考古人员发现良渚反山12号墓的情景。看看土色,划了四条边线,顺着往下挖,一座大墓就这么发现了,剧情要不要这么梦幻?

这就是梦幻剧情中挖出来的97号玉琮

城墙是一块碎片,低坝是一块碎片,王陵也是一块碎片,这三块碎片分别揭示了良渚文化的王城、水利系统和复杂的社会等级。今天我们说良渚已经进入早期国家社会,我们描述了当时良渚社会的复杂程度,就是通过更多碎片的拼缀认识到的。但是考古人员的这些骚操作你能懂吗?说懂的朋友继续不要留言。但有个人懂。她就是本书的作者马黎。

二、听见隐密不可察觉的声音

马黎是钱江晚报的记者,跟踪良渚考古近10年。用百度一度,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大量的良渚报道。如果可以用“最”的话,发稿数、准确性、影响力都可以冠之。所以刘斌所长称她为考古所的编外人员,方向明副所长称她的报道叫准官微,有位享誉海内外但很年轻的熊猫级专家在圈内表扬了她的理解能力。但在10年前,她也是个良渚小白,连良渚距今多少年也不知道。

她是如何听见良渚传来的隐密不可察觉的声音的?

马黎给自己做了两个定义:对自己——自虐型记者;对报道手法——考古发掘式写法。

我大概是自虐型记者,考古发掘式写法。面对任何一个现场,从来不愿意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所谓不相信,是一种相信,我相信任何一个现场的背后,都有还可发掘的故事和意想不到的细节,它会辅助你还原一个更为真实现场。

良渚的声音,和一般人的频率不同,所以一般人接收不到。但是考古学家能接收到,那就听他们的。

贴身采访一线考古学家,基本了解每个人的性格爱好,了解了考古人,才会了解他们如何工作,才会思考彼此的关联,才会由此及彼,而不是“就事论事”。必要时,还得帮他们一起搬石头。

这是一个模拟良渚古人搬运石头筑城的试验,通过模拟,还原良渚人搬运石头的线路、每次的运石量,进一步计算出工程量。那个拿小本本作记录的就是作者。

近身追访前辈考古学家。为了写反山王陵的发掘经过,和王明达老师每个礼拜几乎都要约一次聊,每次都有新的补充,细节慢慢丰盛,才能足够还原现场。

透物见人。写良渚,更是写发现良渚背后的人。

刘斌说:认识马黎有十几年了,我们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人都把她当作我们的编外队员,因为她不仅熟悉我们的考古工作,了解古代文化和考古专业知识,而且她还是我们考古所大家的朋友。不管谁有了重要发现,都会第一个想到要告诉马黎,马黎也绝对会不辞辛苦地第一时间赶到考古工地。她能够听懂考古人的专业讲述,明白发现的意义,你不用很辛苦地去解释各种专业知识。她也深知我们考古人的甘苦,所以大家都愿意和她交流。

这样的采访算不算是自虐?

那么考古发掘式写法呢?我不懂,就让作者自己回答。

穷尽,问到不能再问,细到不能再细,像考古一样写作。像当初良渚考古学家找墓坑一样,正光、侧光、逆光,各个角度反复观察,边找边剥剔,观察土,土色。

有次问刘斌,这么多年来,如果要说个人,你的收获是什么?

他说:我从一开始碰到什么就挖什么,通过良渚这么一个案例,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的考古,是科学的思维,是科学的考古,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收获。很多人碰到一个问题,不会去追那些牵扯出来的头绪,所谓千头万绪,就要把所有问题做实,做透。

写考古也是同理。

还有张忠培先生说的另一句话:被材料牵着鼻子走。

其实说到底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只是做记者需要具备的基本职业素养。之前说的找墓葬,也是考古人的基本技能。

三、考古之美,中律之美

考古工作者标准肤色,不是一天晒出来的

反山发掘整整 100天,王明达的体重从110斤降到了93斤。

由于墓穴较深,而随葬品几乎布满墓内,人根本无法站立。大家想出了“悬空操作法”,用两段毛竹横架在墓口的两边,再用绳索吊下两段毛竹放在墓内,然后在墓内的毛竹上铺上木板,离随葬品有 10厘米左右,不碰到一件器物,木板一块块可以移动,人蹲在木板上,清理一段再移动一段。这样清理,人几乎是趴在木板上,时间一长,腰酸背痛,人几乎都站不起来。

一张照片,两段文字,感受一下考古工作者工作状态。但是请不要发出“他们好辛苦”的惊叹,这样你就误会他们了。他们内心的愉悦,你永远不懂。往玄虚的方向扯,他们是在审美。

美是什么?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但是我们能体会,当我们感受到美的时候内心的愉悦;即便是那种让人泪流满面的悲剧,带来的其实也是一种特殊的愉悦。但是人和人之间对美的看法却是那么地不同。

李泽厚的美学思想中的一个重要理论叫“积淀说”,粗暴地归纳起来,大意是说:社会的、历史的、理性的东西会在人的身上积淀为一种个人化的情感,而不同的人积淀的情感是不同的。简单来看,因为每个人的教育背景、生长环境不同,积淀自然也不同了。

发现 14 号墓的墓坑时,考古队特意留下发掘的墓坑线,拍了一张照片。这根线,在普通人看来,并不稀奇,在考古学家眼里——太漂亮了。

王明达画的墓坑线,你看出美了吗?

王宁远在看科罗娜卫片的时候,发现了水坝,这张卫片在他眼里美不美?

刘斌那一铲子下去,发现了城墙铺垫石,看似普通的石头,却石破惊天,发现了天下第一城。这石头美不美(坦率一点吧,我看就是一堆乱石)?

这些美我们无法直接欣赏,因为不中“我”之律,但是通过《看见5000年——良渚王国记事》这本书,通过作者的讲述,我们感受到了这些美。

考古记者,既要听懂隐密不可察觉的声音,了解考古不存在”突然发现“,又要理解公众对“突然发现”的期待,理解公众八卦的本性。太不容易了。

马黎把以翻纸堆故事给考古报道托底的写法,称为“幻术”(我感觉有好多人中枪):

比如在杭州的我经常会写到南宋,那么就会有海量史料托底,可以翻查,为你所用,八卦、故事,太多了。若是碰到擅于讲故事的人,简直可以讲到天上去——怎么写,都是好看的,现场,有时候反而成为辅助的了。——刚开始写考古报道的阶段,为了讲一个好故事,我经常会陷在这种花花世界的“陷阱”里,写作者有时候擅于用这些“幻术”,让文章看上去有趣,可读,我开始也是这样——这并没错,是职业技能的体现。

当马黎(被迫)放下这“幻术”(因为良渚在历史文献中找不到一点记载)的时候,就创造了一种“考古发掘式写法”。因为需要关联,需要由此及彼,需要透物见人。

历史课本上可能写着:良渚古城的面积300万平方米。老师说:记住了,这是考点。但是这300万平方米是没有灵魂的。事情得从2006年6月,刘斌那一铲洛阳铲下去碰到了石头说起,一年多的时间,在追踪地底下的石头,找到了完整的城墙。石头上写着“我是良渚古城的城墙铺垫石”吗?当然没有。一年多的时间,用“科学”(刘斌很爱用的一个词)方法寻找,插上理性的翅膀想像,让东西长约1700米,南北长约1900米的城墙基显现出来,而300万平方米,那只是最后一步简单的运算。

这是一堆有灵魂的石头,它把它的故事告诉了刘斌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石头从哪儿来,用什么工具,什么方法搬运,搬运这些石头需要多长的时间?

如果不吃不喝,理想状态下,一个人完成一船石块的采集运输和铺装,大概要做 9个小时,跟现代人的工作时间差不多。而铺完所有石头,总用工量为8.4万工。

除了铺石,还有工程更为浩繁的堆土,这才能完成城墙的修建。良渚人每天工作量巨大,加班绝对是家常便饭。

北山采石,船载以入,这八个字就能说完的石头记,考古和地质学家花了4年。

——第二章第四篇《石头记》

四、适度阅读

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累积面前,人人都是小白,你懂的那一点,微不足道。我们一生都很难在这堆文明累积上增添点什么,但是一直都在翻阅。申遗成功使良渚走出了象牙塔,也走出了考古,更多的人需要了解良渚,这时候需要适度阅读。《看见5000年——良渚王国记事》就是一部适度阅读的作品。细节的准确,有灵魂的数字,考古发掘式的层层进入。考古的美,你的八卦,都不缺席。


看见5000年——良渚王国记事

作者:马黎

出版发行:浙江古籍出版社

书号:ISBN 978-7-5540-1790-9

定价:56.00元

出版日期:2020年7月

预售:扫码下↓二维码即可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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