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拾遗丨木心与杭州的往事②“走我自以为是的‘路’”

全文艺

□夏春锦

写在前面

杭州,是木心迈出艺术人生之路的第一步。正是在这里,他全面打开了自己的世界,融入了时代的洪流里。他还欣遇夏承焘、林风眠等师友,文艺观念得到了淬炼。也是在风光旖旎的西湖畔,初步圆了他童年以来萦心不释的画家梦。特开小专栏,写写木心与杭州的往事。

②“走我自以为是的‘路’”

“我明知国立艺专迁到内地去了,然而我是抱着投考艺专的心情和意图来的,时常在平湖秋月、罗苑、孤山、西泠印社那一带踽踽独行。”

木心于一九四三年春到的杭州,住在城内盐桥(现习惯称为联桥)附近的“蘋南书屋”。窗下是一条浑浊的小河,对岸有一家织席厂,整日机声轧轧。虽然环境有些嘈杂,但与相对闭塞的小镇相比,木心已是得偿所愿。

屋的主人姓袁,木心称之为袁老夫子。他是木心姐夫王济诚的业师,家富收藏,精于鉴赏。木心刚来时,老夫子常去他房中夜谈,看过木心作的山水花卉和隶真行草后,很是赞赏,认为“孺子可教”。木心的日常生活请了一个女佣在帮助打理,自己独进独出,“一心要做知易行难的艺术家”。其实木心决计去杭州时,已经听闻杭州艺专迁往内地的消息。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出走,“抱着投考艺专的心情和意图”奔赴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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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苑旧影

杭州艺专创立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原名国立西湖艺术院,后改称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学校由时任国民政府大学院院长的蔡元培所倡导,首任校长为林风眠,旨在培养艺术人才、倡导艺术运动、促进社会美育。初设绘画、图案、雕塑、建筑四个系,学制为五年。一九三二年增设了音乐系,学制改为六年。校址在西湖孤山下的罗苑。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初,日军从杭州湾登陆,上海沦陷后杭州告急。杭州艺专于该年十一月十三日奉浙江省教育厅命令,撤退到了诸暨的吴墅。随后数年,经过江西、湖南、贵州、云南、四川五省,辗转播迁十次,于一九四〇年到达重庆。直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正式投降后,才接到教育部命令,全体复员杭州。

当木心来到杭州时,杭州艺专已经迁离多年,此时已辗转至重庆办学。虽然人去楼空,但木心还是专程去探访了艺专的校园,“时常在平湖秋月、罗苑、孤山、西泠印社那一带踽踽独行”。但这些地方再不见艺专学生写生的身影,他也曾想自己提了画架画箱来摆摆样子,“一酬童年铭心刻骨的梦想”。他还到过苏白二公祠,那里是艺专的学生宿舍,现在“住着些小户人家,儿童在鸡鸭群中枯寂地玩耍,门口晾着衣裤、芥菜、笋干,这景象与‘艺术’正相反,唯其相反,使我凝视不去,似乎可以从中讨回艺术来”。

虽然不能到杭州艺专求学,木心还是自觉地过起了“艺术家”的生活。如前所引,童年的木心之所以羡慕画家,其心理起因乃是对画家画具及服装风度上的兴趣。于是他首先就在个人着装上来了一次彻头彻尾的转变,脱去了长袍,穿上了藏青哔叽学生装、黑呢西装、花格羊毛衫、灯芯绒裤子等现代服饰,以全盘西化的面貌示人。绘画上他开始专攻油画,走的大致是印象派的路子,特别喜欢模仿法国画家莫里斯·尤特里罗的作品。木心认为尤特里罗的街头风景并非实地写生,更加契合他个人对油画的认知。作画之余,木心每天下午三时到六时照例还要到思澄堂范牧师那里去练钢琴,学费是每月一付的。

此时的杭州,因战乱播迁,市面上散出不少旧书,逛旧书店成了木心生活中一项很重要的事情。木心买旧书几近于疯狂,每天只要上街,总会选购一捆,常常因为搬不动而叫黄包车拉回,这是过去在乌镇从没有体验过的淘书之乐。这时木心“最嗜读”的是欧美艺术家轶事之类的闲书,对这类故事他件件信以为真,看得如痴如醉。特别是十九世纪英、法、德、俄诸国文学家、音乐家和画家的传记,尤其使他入迷着魔。这些励志的故事很契合木心想成为“艺术家”的心里需要,看得多了,自以为“虽不中,不远矣”。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许多故事其实是编著者捏造出来逗弄读者的,自己何曾沾着艺术的边,一切都还“表不及里”哩。

不料,木心在杭州走的这些“自以为是的‘路’”遭到了亲友们的批评。一天,他接到母亲写来的家书,内示凡是从杭州回乌镇的亲戚长辈,只要见过木心的,都异口同声地认为他单身在外,无人督导,显得“华而不实”。木心深感委屈,因为他觉得与梦想中的“艺术家”相比,自己还“表不及里、里不及表”。在批评木心的亲友中,就有袁老夫子,他写信给王济诚,信中就有一句“华而不实”的话。自从木心弃长衫布鞋而改穿西装革履,因专攻油画而满屋油彩气味,画具画材一片狼藉,老夫子就对木心改变了看法,夜谈也就从此不继了。

不久,沈珍赶到杭州,借口办事,其实是对儿子放心不下,闻风来看看他。木心陪着母亲游览了西湖。沈珍又带着木心到街上购物,给他添置了秋冬大衣各一件、英国纹皮皮鞋一双、瑞士名牌金表一块。她还特意给木心印制了几匣名片,嘱咐他说:

“先一步步学起来,以后就老练,独个子在外面,要懂交际,别让人家瞧不起。”

木心知道母亲的用意,趁势问起“华而不实”讥评的来源,果然是袁老夫子的“高见”。沈珍最了解儿子的性格,看着他,带着鼓励的口吻,笑着说道:

“真的华而不实倒先得一‘华’,再要得‘实’也就不难,从‘华’变过来的‘实’,才是真‘实’。”

她又举了王济诚和孙德润做对比:

“你姐夫,实而不华,再说也华不起来,从前你父亲是正当由华转实,无奈去世了,否则我们这个家庭也不致如此。”

沈珍说到这里,突然感伤起来,最后语重心长地说:

“你要‘华’,可以,得要真华,浮华可不是华……”

显然,母亲的杭州之行对木心起了作用。沈珍回乌镇后木心尝试着与杭州的名门世家子弟交游。“其中擅书画的那些个,都各有师承,谨守传统‘六法’,一派仿作,毫无才气,更使我惶惑不解的是,他们在艺术上根本无视‘现代’,意识不到欧罗巴(世界性艺术)的存在和发展,而生活享受呢?却来得个会赶时髦,西方物质文明的种种新鲜玩意儿,他们捷手先得,自命不凡,男男女女凑在一起时,像是谈恋爱,又不见得真相干,这种场合和氛围,使我废然退出……”重拾心情,木心仍旧回到“蘋南书屋”做自己的画,“在‘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的概念丛里,走我自以为是的‘路’”。

他也渐渐明白西湖边上没有画家在写生的道理,“既然‘艺专’因战事迁去内地,杭州就没有主流的‘洋画’,只有支流的‘国画’”。此时的木心就像离群之雁,一心等着艺专回来,他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和他们一起在艺术的天空里结伴翱翔。尽管如此,木心视目前的这个状态为一种自强的训练。而与那些名门世家子弟的交游经验终于使他明白,“浮华”真的只是“浮”,而不是“华”。

青年学者,著有《木心考索》《文学的鲁滨逊:木心的前半生》《木心先生编年事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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