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上海公子》:成功的反派是创作者某一刻灵魂的自我放逐

全文艺

作者:黄诚翰

我常常在文艺作品中临阵倒戈,对反派的关注远远超过主角。

童年时读《西游记》,总觉得孙悟空被套上紧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后来周星驰在《大话西游》中印证了这一点。

电影《小丑》里的弗莱克,前半生一直被敷衍似的心理治疗愚弄,绝望簇拥着他撞破枷锁,乘着快意,在阶梯上即兴舞蹈,没有人不为之感到震颤。

成功的反派赢得关注,不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值得被肯定,而是他们往往走投无路,只能榨取潜能,爆发出复杂、充沛的生命力,以“过正矫枉”的激烈形式,对苦闷的生活进行讽刺与控诉,继而在现实世界里,撕开一条血黑色的口子。

技术与学术不能挣脱的牢笼,由文艺作品对自毁与末日的想象来打破。那些不合作、不顺从、不服管教,甚至走上歧途的反派形象,是文艺创作者某一刻灵魂的自我放逐。

最近看一本叫《上海公子》的年代小说。主角是磊落光明的革命先驱,配角是背叛信仰的反复小人。主角为完成组织上安排的任务,乔装成自己的孪生弟弟,单刀直入敌占区;配角为一幅盗来的名画,不惜打伤亲妹妹,促使未婚妻陷害兄长、抛弃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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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子》小说封面

倘若只看简介,虽不至于喜欢主角,但一定会对配角万分鄙夷。然而看完全书,却对这个身为反派的配角难以释怀。读者尚且两难,足见作者在塑造人物时的纠结与真诚。

纠结在于人性中本有的挣扎,真诚在于,作者叙述时鲜少被主观情感所扰,如冷眼旁观般,在情节主线中穿插主角与配角的成长经历,供读者自行体会这个自我成长与自我毁灭的故事。

主角姓谢,生在上海滩一个富裕家庭,有一个以实务救国为己任的爷爷,从小敦促他背诵《马关条约》,要他记住国耻,长大后报效家国。他的座右铭是一副瘦金体手帖:为民族独立解放,为人民解除苦难。

配角姓裘,母亲曾是越剧名伶,因为嗓子意外受损,卸下了风光,成为富人家的乳娘。父亲曾是一名拳师,武艺超群,但因为拳脚敌不过枪炮,只好在富人家当了厨子。父母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却都不得已在生活面前低了头,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屠媚娘对自己从小有些疏离的儿子特别在意,时常写信叮嘱丈夫,一定要自小教儿子识字,诵诗诵文,并寄去包括唐诗宋词等开蒙课本,希望如戏文中所说的,今后出人头地,拜将入相,或者财运亨通…… 

两种生活环境和教育方式,都带着巨大的压力和动力,催使两个人奋力地成长为时代翘楚。他们意气风发,同样在四行仓库八百壮士的事迹里热血沸腾;同样在动荡时期投身革命,同样凭着不懈的努力,成为组织上垂青的革命火种。

但又在忽然之间,因为一幅价值连城、内藏重大机密的古画而分道扬镳,一个人带着巨大的遗憾成为英雄,另一个怀着无尽的疑惑遭到处决。

主角的一生,是英雄的一生,然而只留下一个令人神往却难以高攀的背影。

反派的一生,因原生家庭的问题而坎坷,一辈子为了出人头地,想尽办法,却终究难以在时代的裂缝中全身而退,他的行为是令人鄙夷的,他的选择却让人很难憎恨,他的初衷甚至让人心生同情。尤其当他在临刑前,用越剧的腔调,高声朗诵《梦游天姥吟留别》时,成长中一幕幕,心中的悲戚与不甘,似乎要从纸面上溢散出来。

他短暂的一生中,只有在逃亡时,才真正由自己做主,可逃亡本身,也是一种不得已。他的人生幸福被原生家庭断了根,他的原生家庭的美满,又被时代的激荡断了根,他在时代的洪流里随波漂流。

书中正派的戏份更多,是展开故事的主视角,戏份较少的反派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以自毁的方式完成试错,既是对时人的警醒,也为主角的人物形象,做了最后一次填充。

故事的最后,也是小说的开篇,或许是受到某种感召,一向克己奉公、严守纪律的主角,竟然违背组织原则,刻意逃避审查,将反派的骨灰带回了他们成长的地方,完成了后者的遗愿。

这次破例,像是冥冥中有一股巨力,将主角不动如山的英雄背影,稍稍往回掰动了一点,使之在逆光剪影中,留下一个逐渐清晰的侧脸轮廓。

如此由神退化为人,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也许,同样是反派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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