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闲云丨纸山泽雅

全文艺

□袁敏

有这样一片山,它高高的,长满了翠竹和绿树,开着各色各样的野花,山岚萦绕,山音低徊。走在山间,有鸟儿叽喳,有溪流叮咚,饱含树脂的嫩芽正在舒青,绽放出点点新绿;缀满枝头的野果浆汁充盈,晶莹的露珠在上面滚动。

乍一看,这片山和其它的山峦并无二致,很美,却也平常。但当我得知它的名字叫“纸山”时,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怦然地动了一下;又得知“纸山”绵延的这块土地叫“泽雅”,这温婉安静的名字,如同一条小河,缓缓地淌过我的全身,冲刷走每一寸肌肤上的污垢,人仿佛变得通体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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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到过温州很多次,却从不知道“泽雅”,更没听说过“纸山”。

这次不期而遇地邂逅了泽雅纸山,便有一种别样的惊喜,一下子就爱上了,觉得它寂寞中透出安详,宁静中有一种悠远。山外的喧哗和热闹,没能撩动它的神经,四下里匆忙的脚步和世人疲于奔命的节奏,也难以扰乱它的心境。那一种天然的淡泊如水,那一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坦然和定力,让你不由自主地对它肃然起敬。

我相信纸山有故事,泽雅有风云,但它缄口不言,安静如水。

也许它不屑于说,也没有表达和张扬的欲望?

带我走进泽雅纸山的吉,是一位溢散着古典气韵的美女。

那天,她穿着一身印花蓝布的修身长裙,一头黑亮的披肩长发,如瀑布般撒落下来,和长裙下忽隐忽现的那双小白鞋静悄悄地呼应着,心照不宣地默契着。她的手臂上挎着一只深棕色的长方形双环小竹筐,油亮中闪着深红光泽的竹骨,支撑起细密如鳞的竹编,美得不动声色。

她在前面婷婷袅袅地走,给我一个纤细的背影,就像人在画中行。

夏末的凉风从耳边拂过,吹来了历史的回声,细细倾听,分明有人在历史隧道的深处召唤你,向你讲述泽雅纸山古老久远的故事。

泽雅纸山地处浙江温州瓯海区的西部,是欧江支流戍浦江上游一颗璀璨的明珠。它东临三溪平原瞿溪镇,南连瑞安市湖岭镇,西倚青田县山口镇,北接鹿城区藤桥镇,距离经济繁荣的温州市区仅仅18公里,却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商业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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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雅”名字的由来,似乎并不仅仅是民间的口口相传和约定俗成,却显然浸润了历史的包浆。据说原来的泽雅,通常是指泽下、泽上、泽新三个自然村,其地理位置在“古耸寨”的下方。明弘治《温州府志》中,曾记载有“寨下”之名。而“泽雅”,最早见于明万历《温州府志》,“泽雅”似乎为“寨下”与温州方言相近的谐音。无论这个说法是否准确,当地人分明认同和喜欢了“泽雅”这个清丽脱俗的名字。

后来,泽雅从历史上沿革下来的三个村子再也没有分开。到了1998年,这里的水域开始变成温州城区的大水缸——泽雅水库,静谧而清澈的水面,常常会荡起鱼鳞般银光闪闪的无边涟漪,这也成了泽雅的一道美丽风景。

都说聚水之地,必有青山为伴,泽雅自然也不例外。泽雅境内有崎云山和凌云山,它们都属于雁荡山的余脉。崎云山坐落在泽雅的西南面,而凌云山则耸立于泽雅的西北面,两山对峙,隔空遥望,山脉走势却绿荫相连。虽然两山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山谷,号称“龙溪”,但这条山高谷深的龙溪,从来也没有真正将崎云山和凌云山分开。

山清水秀,泽雅便有了灵性,丰富的山水资源,成了泽雅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然宝库,也为万物生灵奉献了栖息繁衍的成长之地。

泽雅先辈依山靠山,临水靠水,他们利用自然、开发自然,把大自然的馈赠,转化成自己生活和生产的无尽财富。泽雅人先是在平缓地段开荒种粮,但地少人多,粮食不够吃,他们便又在山上栽下竹子、树木,用绿养山,靠山吃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聪明的泽雅人开始用漫山遍野的竹子做原材料,干起了造纸的营生。他们在山坑水边建造水碓、纸槽、腌塘,利用水力资源,把劈成长条的竹子做成料,捆成捆,浸在腌塘里,腌成刷,再放入纸槽烹烧,捣成浆、造成纸,然后挑到山外去换粮食和日用品。

这种手工造的纸,纸张细腻、厚薄均匀,不渗水,不洇墨,很受欢迎。泽雅纸先是销往全国各地,后来又走出国门,销往东南亚地区。销路一打开,泽雅人便认准了这条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生财之道,家家都造纸,人人会造纸,山山水水间,几百座水碓拔地而起,数千个纸槽遍地开花,泽雅纸业渐渐形成了气候,也有了相当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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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崎云山和凌云山的名字渐渐被人淡忘,而“纸山”的称谓,反倒成了泽雅远近闻名的标识。不仅泽雅的传统手工造纸技艺,被誉为“中国造纸的活化石”,泽雅的“四连碓”造纸作坊,还被国务院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泽雅屏纸制作技艺,更是入选了第四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泽雅西岸的一位纸农说,我们西岸人是靠水流造纸吃饭的。他的话一点没错,也真实地还原了泽雅一段长长的历史。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文明进程步伐的加快,现代化造纸工厂一座座拔地而起,飞速转动的机器声日夜轰鸣,造纸厂造出的纸张,其优质漂亮和数量巨大,都非旧时的手工造纸可以比拟。传统手工造纸行业,无可阻挡地开始衰落,泽雅纸山也逃脱不了凋敝的命运。昔日生机勃勃的水碓变得萧条,纸槽、腌塘慢慢地荒芜,历史车轮向前滚动的洪流中,谁也不会听得到泽雅的叹息,谁也不会看得到纸山的落泪。

所幸的是,泽雅纸山土生土长的中青年一代,已经有了传承地域文化的强烈意识,其文化视野和胸襟格局,早已经和老一代纸农绝然不同,他们深谙“泽雅”的历史底蕴,更懂得“纸山”的文化价值,他们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这块中华民族的地方瑰宝,有责任将其蕴含的地域文化发扬光大。他们中间的佼佼者,无论是从挖掘泽雅纸山文化,还是开发泽雅纸山风光,抑或是更宽泛地走读泽雅纸山周边通向外部世界的一条条古道,寻觅古道上的历史文化信息,都彰显出一种厚重而深切的人文情怀。

这次来泽雅纸山之前,吉送给我两本书。

一本是林志文先生和周银钗女士撰写的《泽雅造纸》,这大约也是研究纸山文化的第一本专著。两位作者都是喝着泽雅水,吃着竹纸饭长大的本地人,他们与泽雅竹纸亲密接触数十年,深谙这门造纸工艺技术的门道,对纸山更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情感。该书客观详尽地记录和讲述了泽雅纸山的历史;当地造纸作坊和造纸技艺传承的现状;以及造纸所需的材料、设备、工具等等的细致介绍。书中还配有大量的老照片,可以让读者更直观地感受泽雅纸山走过的兴衰之路。

另一本《斜阳外》,则是吉记录自己走读十七条瓯海古道的发现和感悟,其中有一章《外山岭:后纸山时代的疼痛》,更是专门写了她面对泽雅纸山老一代纸农的老去,新一代传人的断层,内心所产生的怅惘、疼痛与思考。

吉出生在泽雅西岸,那是泽雅史上造纸最为繁盛之地。她从小就看着祖辈们用传统手工技艺做纸,亲身感受到这门手艺的神奇魅力和独特风采。等年纪稍长一些,她也尝试跟着父母学习造纸,体验过一系列的造纸工艺程序。虽然父母心疼她是一个女孩子,又是读书娃,不让她碰造纸前期的斫竹、做料、腌刷、踏刷、烹槽、捞纸,这样的粗活苦活,但后期的压纸、分纸、晒纸、叠纸等工序,她都一一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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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告诉我,造纸业有句俗语:“片纸不易得,操作七十二”。民间传说的手工造纸,需要七十二道工序,这可能源于清代黄兴三的《造纸说》中“纸槽谚云:片纸非容易,措手七十二”的说法。自己从小就接触泽雅纸山的造纸技艺,也算得熟悉了,虽然不敢说真有七十二道工序,但其制作过程的繁琐复杂,却是切切实实的。

在吉看来,如今的泽雅纸山,看起来似乎正在走向衰落和凋零,但并不意味着这门中华传统造纸技艺没有价值,应该被历史淘汰,而恰恰提醒我们思考:乡村的人口大量奔向城市,失去纸农的纸山,如何与岁月抗衡,与自然更长久地和谐共生?保护、传承、发展,如何不再成为一句空话,而能真正开启今人的智慧,用别样的思维和崭新的手段,让泽雅再呈异彩,让纸山再现辉煌?

读这样的文字,我的感动和钦佩油然而生。

在这个物欲横流、娱乐至上的时代,还有人关注着逐渐被人遗忘的冷僻领域,虽然他们倾心写下的有关泽雅纸山的文字能被多少人看到,我不得而知,但他们拥有的对中华民族传统遗产的保护意识和文化担当,无论如何都让人倍感敬重。

现在我终于明白,吉为什么带我来泽雅纸山了。

我跟随着吉,行走在纸山的小路上。

我们脚下的青石板路,像一位沧桑老人的躯体,幽幽、深深、窄窄、长长,石板路的每一块青石,都浸润着岁月风霜;石板彼此挤挤挨挨的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青草,脚踩上去,你可以感受到它们生命脉搏的跳动,这便让冷冰冰的石板路瞬间有了温度。

举目四望,山很苍翠,也很清冷,山音依旧,却无人倾听;散落在山间旷野的水碓、纸槽、腌塘、水车、烟囱等旧物都在,造纸作坊的老屋也照样坚挺,纸山的旧时痕迹满眼皆是,你可以想见它曾经有过的辉煌。

如今,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泽雅纸山造纸文化的露天博物馆,每一处旧址,每一个老物件,都挂着写满中文、英语、韩语、日语的解说。

这个露天博物馆的建立,体现了当地政府的文化眼光,博物馆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泽雅纸山的精髓和原汁原味,同时也看得出,博物馆的具体策划制作者不想让泽雅纸山的造纸文化烟消云散的良苦用心。

可是,要想真正挽留住一段不可复制的美丽,除了保存好原有物质层面的一切,恐怕更重要的,还是要有真正用心传承这些物质和非物质遗产的人,这才是活态的泽雅纸山文化!

可是,这样的人还会有么?在这个愈来愈物质的时代,还有谁会耐得住寂寞,守得住老祖宗留下来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没想到,像回答我的疑问似的,在一个传统手工造纸体验区,我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中年妇女,弯着腰,双手端着一副长方形的木头框架,在纸槽中的浆水里捞纸。她捞得那么全神贯注,汗水滴落在纸槽的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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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过去看她劳作时,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抬起头来。我特意给捞纸妇女拍了一张照片,她的头顶上有一幅黑底白字的解说词,那上面的中文是:捞纸——用纸簾在大纸槽中将浆水捞起,便成纸张。放在旁边的石板上,叠起的纸称“纸墙”或“纸岸”。

令人心酸的是,这位妇女满头大汗地捞纸,周围除了我和吉,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参观者,她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认真地演示捞纸的操作流程。但这位妇女头也不抬,一丝不苟地劳作着,我和吉对话的声音似乎也惊动不了她。

我想,这大概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不是在表演,而真正是对传统手工造纸技艺发自内心的热爱!我不知道这位妇女是不是纸山的后人,但她熟稔的捞纸动作,显然承继了泽雅造纸先人的传统技艺。

从外貌看,这位妇女已人到中年,作为泽雅纸山造纸技艺的非遗传承人,显然不是最佳年龄的人选,但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代接力者,她对这门手工造纸技艺的热爱,却令我们感到欣慰。她至少给了我们一点信心和启示,告诉我们:直到今天,依然还有人在守护泽雅纸山,为纸山的明天培土浇水。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这样的人不再孤单,让为泽雅纸山培土浇水者的队伍,不断壮大。

当我将自己的感悟说给吉听时,她脸上的笑意,显示出她认同我的想法。

这位生于斯长于斯的泽雅女儿,虽然早就走出了纸山,成了一个优秀的作家和文化工作者,但看得出她的心依旧萦绕着家乡的山水,儿时的记忆时时拉拽着她的脚步,让她情不自禁地常常会返回故里,她也会常常带着全国各地的文友来走读泽雅纸山,宣传泽雅纸山。她对泽雅纸山的热爱,与那位在露天博物馆体验区捞纸的中年妇女是完全一样的。

泽雅纸山有了这样的后人,哪里就会消亡呢?

离开纸山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纸山镶上了一道金边,很美。

我想,有了这道金边的纸山,美得就和别的山峦不一样了。

作者袁敏:作家、编辑、出版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江南》杂志主编、浙江省作协副主席。1976年开始文学创作,现已创作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数百万字,尤以长篇纪实文学《重返1976》《兴隆公社》《燃灯者》等,引起读者和社会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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