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煮茶丨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全文艺

□金毅

太阳属于天空,而阳光属于大地,落下便不复返。

披一身五月明媚和煦的阳光,我走在花塘村的羊肠土路上,像个回乡的独行客,心头发霉的世事被迅速蒸发。跻身“大叔”行列多年,双鬓微染霜迹,可现在情舒气爽,有种“归来仍是少年”的心况。

乡下的阳光,也似有乡下人的秉性,慷慨、纯净而坦率,成群地扑落地上,悄无声息地钻进泥土,倏忽不见。我相信光线不会在泥土里停留,转瞬间或已融入树木、花草或者瓜果的内部,细闻之下,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温暖成熟的味道,便是阳光转化后的味道。不像在城市,阳光被高楼切割,被玻璃阻拦,总显得犹豫不定,碰到钢筋混凝土,便引发冲突。而阳光和泥土,经历过混沌洪荒考验,建立起了天长地久的友谊,是没有任何龃龉和冲突的。

孙虹供图

漫无目的地行走,最畅快,最舒心,也最轻松。

东看看西瞧瞧,扑进眼帘的都是风景,不像在城市的千篇一律的街道散步,耳朵里得塞一副耳机,听书听音乐,也常常听冷不丁插进来的广告煞有介事地吹牛皮,否则,会苦煞可怜的耳朵,还要偶尔被粗暴地灌满汽车的喇叭声,让喜静的我心情崩溃。

这里,山谷空灵,百鸟欢鸣,天籁之音,自成韵律,享福了一双耳朵。如果深吸一口气,能将鸟语花香吸进胸腔,灵魂鲜活起来,飘飘然飞向田野,随着蜂蝶翩翩起舞。

路上,除了我没有其他闲人。

五月是庄稼发力的时候,村民不会似我这般背着手瞎逛,像个不事稼穑的无业游民。他们扛着农具,日出而作,日息而归,斗笠下是一脑门汗珠,一天下来筋疲力歇,用不着散步健身。这些高低不平的路,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遇到凸起的石头,或者小水洼,分明没有低头注意,可脚步会自然地避开,看上去,双脚像长了眼睛。而我对这些石头已经陌生,它们也似乎不记得我了,冷漠而不友好,几次差点崴了我的脚脖子。当然,这都是我对家乡多年疏远,造成的过错。

远山逶迤,莺飞草长,葳蕤林木绿了天空,雪白的云朵飘在天上,也游在水里,大自然不加修饰,毋须整容,所展现的原色和原貌,都极其随意地美丽着。乡村总是能比城市展示更多的真实感,一草一木都是那么具体,所有的美好都在眼前恣意妖娆,伸手便可以触碰得到。我随手摘了一枚垂到路边的枇杷,熟得金黄,剥了皮送进嘴里,原汁原味的香甜,立即真切地在舌尖上扩散。没有进过冷库坐过货车的水果,藏满了山野的气息。

孙虹供图

乡村的性格,无拘无束,既不当光阴的主人,也不做时间的奴隶,因而节奏缓慢,几乎听不到时光移动的脚步。我因为少小离家,归来已过去三十余年,期间每天负重与时间赛跑,累得气喘吁吁。眼下,享受着休假福利,仿佛暂且除去一身铠甲,变跑步为漫步,悠闲取代了匆忙,便觉得时光像个乖巧的孩子,穿着一双奶奶手缝的绣花鞋,跟在身后,不追逐,不超越,不催促,更不打闹,我站住,它就停在树叶的缝隙中,停在小草的叶尖上;我往前走,她也像被微风牵住手往前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乡村的路,大部分由石头砌成,碎石搓脚,防止雨天泥泞打滑。这些路曲折、狭窄,分岔又分岔,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十分陡峭,有些地方平缓,无不在田垄之间飞针走线,编织得如蛛网一般密集。它们已在山里躺了几百上千年,刻满岁月的沧桑,观照着生活的艰辛。筑路的先人很是伟大,他们人抬肩扛,手扒锄挖,把大山、土地和家,用石头和泥土连接起来,为后人打造出永久的家园。

路无疑是生命的脐带,虽然简陋粗糙,有些地方连错身而过都困难,但养育村民的土地,一谷一粟的赐予,都由路来完成输送,路也承载着这份深情。

走在这样的路上,用高倍望远镜也难以看到先人的背影,但可以感受到他们在生活中顽强挣扎的勇气,可以让人放下纷繁世事的扰攘,也可以穿过自己的记忆,直达童年——那小小的人儿,正把小水坑挨个踩过去,泥浆四溅,撒下一路顽皮快活的笑声。

走着走着,菜地里或者果树背后会突然冒出人来,都是身板仍然硬朗的村里老人,有锄地的,有施肥的,也有采茶的。在地头田边碰到,农村的习惯,不熟识也会热情地打招呼。他们往往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端详半天,终于在大脑深处找出一个名字喊出来,大部分喊对了,也有喊成我的兄弟名字,这时我会纠正过来,他们便自嘲人老健忘。

我探问他们的年纪,六七十岁的居多,也有个别八九十岁的。我离开家乡时,他们可是生龙活虎正当年。

我说你都爷爷辈了,应该在家歇着,他便呵呵笑,说很快就干不动了,能动时就干点儿,不能干时就不动了,乡下人只要躺下就爬不起来了。

这些老人大都没多少文化,甚至不识字,但会说出一些充满朴素人生哲理的话来,越活越明白,有人说这是年老成精,其实是他们揣摩透了生命的精义。村民们现在基本不靠土地养活,种地纯粹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土地的收入微薄,投入与产出不成比例,即便如此,他们也断断不肯让土地撂荒,人活着,土地便活着。

孙虹供图

村里老人们种地的另一个目的,是为山外的儿女,不间断地给他们提供新鲜的季节果蔬。村里的快递点,总是预备着很多大纸箱子,村民往外寄的大部分是地瓜土豆、瓜果蔬菜等农产品,有时候邮寄费高于被寄品的价值。他们平时省吃俭用,也不懂什么叫性价比,可他们知道亲情无价。这种现象,我们只能用无私和爱来诠释。

一些健谈的老人,会主动和我聊聊自己的儿女都在哪个地方,干些什么工作,育有几个孩子,说到开心处,眉飞色舞,仿佛世上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岁月风雨如晦,最难打败的,是路边的野草。它们长得漫不经心,一辈子都待在原地不动,今年枯去,明年春天继续在老地方抽枝展叶一副安然而又顽强的态度。有几种是我小时候就熟悉的,现在仍长得蓬勃。比如捆石龙,它的茎也是藤,密密麻麻地四处延伸,始终在耐心地寻找石缝,根须像八爪鱼的吸盘,牢牢地吸附在石面上,似乎一生的志向,就是把这块石头捆绑起来,无论它有多么巨大。至于捆绑起来做什么,谁也无法知道,也许只是一种生命的本能,一种生长的执念,只有努力拓展,才能得到更多的阳光雨露。这一点,与执着敬业的企业家理念接近。这些藤蔓,我对它们问心有愧,小时候没少下手,从水沟里逮到螃蟹,便扯一把下来捆住;或者抓几条泥鳅黄鳝,挑一根结实的穿过它们的腮帮,拎一串回家。

孙虹供图

走过一处泉眼,我发现野芹菜也还在边上生长着,居然仍是三十多年前那般瘦弱,只是茂密了许多,绿油油嫩生生的,自成一道泉边小风景。我想它的瘦弱,是因为基因只允许它长成这样,不过也好,野芹安居一隅,泥瘠肥薄,适合韬光养晦,生存才是硬道理,如果雄心勃勃,张扬旷荡,长得高大挺拔,被人们惦记,就离成为下酒菜不远了。

五月油菜寂寞下来,将熟未熟,菜籽已把枝条压弯。最让油菜伤怀的是,开花时,金黄一片,引得蜂来蝶往;成熟了,花落叶枯,便无观赏价值,青春谢幕;接下来被榨成油,在锅里“吱吱”作响,发出生命最后的绝唱。其实油菜没必要感伤,以卑微开始,青春华丽绽放,结束时壮烈慷慨,生命的经历不过如此。

杨梅准备登场,已经坐果,蚕豆般大小,躲在叶子下面,如青涩懵懂的少年羞于见人。这么小的青果,我孩童时也偷吃过,味道不怎么样,会刺激得口水横流,还要有极好的牙口,怎么形容呢?比我年轻时写给爱人的情书还要酸。

就这样走走看看大半天,我一点没觉得无聊,或者需要排遣无聊。倒是觉得这些小路,是沉默的智者,它展示着一条道理,最小的路,最朴实无华的路,都是大路的源头,它们都会汇到大路上去,大路会汇到国道或者高速路上去,然后通向全国的四面八方,也就是说,脚下是远方的起点,朴素是辉煌的发端。

花塘村的小路,也不简单,走出了许多名医、名师、画家、院士、企业家等,可谓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他们像一滴水,如今都汇入了时代的洪流,在各方各处、各行各业做着各种贡献,而且尽管身在异乡,为国不惜身地奔忙,可一旦可以抽身,仍然会回家乡看看。

爱国是大情怀,却总是从热爱家乡的小情怀中开始。

作者金毅,一介武夫,行走四海,与书为友,与山水作伴。小茶叶煮出好滋味,小话题煮出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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