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煮茶丨兰桥市集

全文艺

□金毅

见闻农村烟火气,非赶集不可。

“兰桥,”是我家乡村口的地名,听上去跟《魂断蓝桥》那个地方同音,当然两地相距十万八千里,蓝眼睛的陆军上尉克罗宁和芭蕾舞女郎玛拉,不可能跑到这里来上演令全世界动容的爱情故事。

作者供图

实际上,我的家乡镶嵌在浙东的崇山峻岭里,偏乡僻壤,离最近的城市都有半小时车程,鲜有老外探访,我所听说的只有上世纪四十年代,日本鬼子曾在兰桥对面的山岗上探过头,结果一看四面高山围着一个盆地,怕被打埋伏,变成异乡的孤魂野鬼,被吓回去了。

我们村大名叫“岭景”,土名叫“岭下”,听名字就知道出去干什么都要翻山越岭但不影响村是个大村,号称“岭下岭下,烟灶千把”,兴盛时人口近万;大多数姓金,好像个个手头阔绰,实则不然,老祖宗光传下了个有钱的姓,却没传下多少财富,村里地少人多,绝大部分老百姓生活困苦,守着几分山地勉强度日。

人兴气旺了,箪食瓢饮,用度就多,吃喝拉撒睡,油盐糖醋茶,便需要市集,钱物交易,物物交换,互通有无,地点就是兰桥。

兰桥的确有一座石拱桥,全部由石头铺砌,年代可以追溯到隋朝,因为桥身的缝隙中,斜刺里长出一株腊梅,据通晓村史的老人讲,此梅生于隋朝。基本常识告诉我们,先有桥才有树,不可能先有树后有桥,因此桥龄起码1400岁,知道我们几十代祖宗长什么样。

桥肚上苔藓重叠,青藤倒挂,像长须飘飞;桥下流水潺潺,伴着桥面上人走过,风走过,雨走过;石桥看上去老态龙钟,风烛残年,实则仍坚不可摧,是名副其实的“桥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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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两边各有一片开阔地,小贩们就在这两片空地上出摊。

兰桥市集的日子是农历的逢三逢八。

在我小的时候,老百姓家里没有日历,买不起座钟,更很少有人戴手表,估算时间的方法是看阳光照到哪里了,该出工该歇晌还是该做饭喂猪,都由太阳的运行轨迹决定。好在太阳诚实,从不作弄人。没有太阳的日子,只能凭感觉,身体里的生物钟从不停摆,老人经验丰富,往往确定钟点的误差比年轻人小,经常被贪玩的孩子当时钟问。晚上没有太阳,农民也不用估算时间,天黑就闩门睡觉,天明由鸡叫醒。但他们总能把市集的日子记得非常清楚,还依靠这个日子作为参照,推算今天是几月几日。算时间靠太阳,算日子靠市集,穷人家总有穷办法。

我小时候是母亲的“尾巴”,尤其喜欢跟着母亲去赶集,不是为凑热闹,而是为了解馋。我家兄弟姐妹5个,都在一起时,父母要一碗水端平,偏爱谁都容易激起“民愤”,像我二哥那样的急脾气,起来“造反”都有可能,作为家里的老幺,我就捡不着什么便宜。去赶集就不一样了,母亲只领着我一个,那3分钱一个的羊脚蹄,5分钱一个的肉包子,金黄甜美的火烧饼,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酥脆喷香的油条……如果运气好,遇到爸爸的朋友或者和妈妈在同一所学校里教书的同事,塞过来一块糖或者一把瓜子,心里更是幸福得跟花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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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在吃的方面比较聪明,总是在到家之前把所有的食物吃完,抹去嘴上的油渍,一副没有受过额外加餐的样子,可当哥哥姐姐投来探询的目光时,也会忍不住一阵心虚。

与全国各地的农村集市一样,兰桥的集市没什么特别之处。一大早,挎竹篮的、挑担的、拉平板车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聚进来,若是大姑娘小媳妇,还要装扮一番,把集市当作展示娇容靓姿的舞台,幸福地接受小伙子们的目光扫瞄。市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桥南的市场以卖新鲜蔬菜、鸡蛋、淡水鱼、小吃等农副食品为主,讲究一点的在地上铺块塑料布,不讲究的就把东西摊在泥地上,讨价还价,个个都有一副大嗓门,为几分钱争得脸红脖子粗,人声鼎沸,嘈杂哄乱。桥北的市场以卖水产肉类、衣服鞋帽、针头线脑、菜刀锄头等日用品为主,花花绿绿,琳琅满目,大到桌椅板凳,小到钮扣鞋带,都能在这里找到。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些经营小本生意的摊主,钱都卷得皱皱巴巴,藏在最里层的衣兜里,一双手青筋暴露,指甲盖嵌满黑泥。

让我感兴趣的是卖牛的过程,场地颇大,独僻一角,一群老实的黄牛聚在一起,待价而沽,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态,牛绳都攥在人的手里。这些牛都被精心洗过澡,毛色发亮,刻意制造出赏心悦目的卖相。可牛不管这一套,把粪拉了一地,臭味冲天。最活跃的是经纪人,一会儿掰开牛嘴巴看牙口,一会儿拎起牛尾巴看屁股,又跟卖主小声嘀咕几句,便把手伸进买方的袖筒,表情神秘,像地下工作者交接情报。我很想看看他们的双手在袖筒里比划什么,还没看出门道,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成的大喜,不成的沮丧,而牛对成与不成都无动于衷,反正投靠谁都逃脱不了犁地耕田的命运。

我入神的还有“大力士”的表演,老百姓称其“走江湖”、“卖狗皮膏药”。这个不是每一次集市都能看到的,因为“大力士”不是本乡人,平常走南闯北,行无定址。“大力士”往往拉一个场子,开势的表演很卖力,赤膊上身,露出一身健子肉,有时候表演几趟拳脚或气功,随后拿木棍或者钢刀把胸肌擂得“咚咚”响,证明自己功夫了得,身体健壮得不行。

卖艺只是噱头,他们的目的是兜售跌打损伤药。这些人的口才很好,满场子转,说得慷慨激昂、天花乱坠、唾沬飞溅,卖的药能包治百病,就是病入膏肓,吃了也能起死回生,堪比华佗再世。

药一般不贵,几毛钱一小包,农村百姓经不起盅惑,家里有病人的更容易上当,而且,只要有一个人开始递钱购买,立即会有许多人跟着买,从众心理作怪。因此,“大力士”要在哪里开场子,都会提前雇几名“托”。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个小伙伴的父亲当过“托”,收了“大力士”一块钱,假装上山摔断了腿,贴上“大力士”给的一张黑乎乎的膏药,当场就把拐棍丢了。

人间烟火,众生百相,包括生意人的精明,农民式的狡黠,穷苦人的拮据,都能在兰桥集市里见到。但除了卖狗皮膏药的外,这个市场非常讲诚信,以次充好、短斤少两那种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基本不会发生,大家都是邻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好意思坑蒙拐骗。要生存便要有口碑,要人信任必须自己守信誉,农民都懂得这个理。 

今年趁着回乡休假,正赶上年集,让我有机会重访这个热闹的集市。离上一次赶集,已过去了三十多年。

兰桥变大变漂亮了许多,铺上了水泥地,老桥犹在,沧桑依旧,旁边多了现代建筑,开着副食品店、小超市、美容店、小吃部、快递、汽车修理店等等,拓展了不少新行业;小河上方被架上了一层水泥板,基本上把两岸的市场连成一体,几株有几百年树龄的老樟树和枫杨树仍傲然挺立着,旧风景显新天地,旧市场现新业务。

市场还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但人们的衣着变得光鲜,脸上也泛着红光,也看不见皱巴巴的钱钞了,连老头老太太都学会了用手机扫码支付。

物品变得丰富,以前难得一见的海鱼,也被人从沿海长途拉来贩卖,以前山里人很少吃海鲜,也没钱吃海鲜;平板车换成了电动三轮车,远道而来的苹果、香蕉等出自冷库,大批量的莴苣、芹菜等出自蔬菜大棚,鸡鸭猪肉出自养殖基地,产自农民从自留地里的蔬菜,已经寥寥无几。

市场似乎还安静了不少,没有人为几分几毛钱争个面红耳赤,相反见到卖主是老人或者据穿着便可断定家里比较穷困的,顾客还会多给些钱。牛市场没有了,让牛充当主要劳动力的时代已经结束,经纪人也已改行,我认识的一位正坐在市场边晒太阳,可能回忆着自己曾经的光辉岁月。据说“大力士”们也有多年未出现,现在的医疗体系比较完善,农民都有医保,江湖人士的失业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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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碰到一个卖炒核桃的小伙子,操河南口音,开一辆小皮卡,机器里炒着新疆的薄皮核桃。我尝着香喷喷的,就买了15斤,问他我是今天最大的主顾吧?小伙子很阳光,他说不算,买几十斤的都有,上午两个小时已卖了三百多斤,现在的人大方,口袋里有钱。他告诉我,别人是赶集,自己是追集,哪里有集市就去哪里,生活不是在集市上,就是在去集市的路上。我问他每天能赚多少?他狡猾地笑而不答,却透着几分得意。集市上就他一家炒核桃的,可能怕我眼红抢生意吧,那就让他藏着这个秘密。

我很想品尝童年的小吃,看是否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包子油条豆腐脑却都无影无踪,遍寻不着,让我怅然若失。市场就是这样,有人吃什么,才有人做什么;有人买什么,才有人卖什么,供需是平衡的。现在,豆浆包子是家里的平常食物,孩子已经不会为其流口水,自然要被市场淘汰出局。我看到,取而代之的是烤鸡烧鹅香肠等熟食,生意好得门庭若市。生活水平的提高,让“吃什么”迈上了一个新台阶,富足起来的农民,可以有条件品味更多的外地美食。

兰桥市集,只是浙东山区农村风貌的一个普通窗口,可也让我窥见,山里人正从维持生活开始向享受生活启步。

作者金毅,一介武夫,行走四海,与书为友,与山水作伴。小茶叶煮出好滋味,小话题煮出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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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自得
悠然自得

枫杨树,当地称溪椤树。

悠然自得
悠然自得

谢谢您。小编马上核实

158****1628
158****1628

明明是溪椤树,怎么写作枫树,溪椤树在春末夏初时,开的花儿,象一根十多厘米的绳上,两边盯满了绿色的苍蝇,摘一串下来,轻轻的掰开这个苍蝇模样的东西,它有一种粘性,小伙伴们将它粘在脸上丶手臂上,以此为乐。这么好玩而有童年时代的感觉,怎能不写

沈思远
沈思远

闻香识味

135****86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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