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言峰语丨隐居在尘埃中

全文艺

□余青峰

隐士,谓语为隐,宾语为士。一般人等,躲到一个地方隐蔽起来,不但不能算是隐士,说不准还是逃犯呢。只有那些学识非凡、才华横溢的人,或看破世事,或厌倦红尘,便寻觅一处深山野林,砍砍柴,钓钓鱼,一壶酒,一叶舟,一泓水,一轮月,怡然自得,与世隔绝,自然成了隐士。诸如,陶渊明、严子陵、嵇康,都不是一般的“士”,都是贤士、高士、名士,天地闭,贤人隐。东篱下采菊,烟雨中钓鱼,竹林里铸铁,隐得飘逸,隐得神秘,隐得彻底。

隐士林逋

西湖边有一位仁兄,结庐孤山,不仕不娶,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传说中,他是从古到今最浪漫的隐士,也是最有洁癖的君子。他,林逋,和靖先生也。

行文至此,疑窦丛生。结庐孤山,也就是在孤山上盖了一幢别墅,种种梅花养养鹤,每天泛舟游西湖。现在人看来,那是什么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林和靖一定知道,白居易把孤山拟喻为“蓬莱宫在水中央”,那真是神仙住的地方。那时节真好,不必层层报批,自己选址盖别墅,竹篱茅舍,梅林一片。他不但别墅盖好了,连死后的墓地都早早修好了,也在孤山上茅庐侧。这么一个人,生也闲淡,死也从容,恐怕是前无古人而后无来者。

孤山,是西湖的里湖与外湖之间浮起的一座岛屿,没几步就是白堤。现在是绝对市中心,即便在北宋时候,孤山离当时的城市也并不远。一般的隐士,都隐居到云山飘渺、人迹罕至之处。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林和靖显然是大隐。他每天栽植梅树,荡舟西湖,写好一首诗也是随处一扔,毫不在意被人捡去而丢了版权。除此之外,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品茗会友,朋友中有高僧智圆,茶禅一味;有高官,范仲淹、梅尧臣,诗文唱酬。来的都是客,但他从不回访,白云无事常来往,莫怪山人不送迎。作为当时的“文化名人”,他还坦然地接纳存恤馈赠,享受“地方政府特殊津贴”。林和靖哪里是隐居?他过的可是品质生活啊。甚至,在绝大部分隐士都消极避世的情境中,林和靖绝对是个隐士的异类,他活得乐观,活得有趣,他活在一个洁净的精神气场中,他活在缠绵悱恻的相思快感里。

别抽我!在我眼中,林和靖真的不像个隐士,而是个情种。他有相思的人儿,他沉醉在相思的妙意中。

梅妻鹤子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读仓央嘉措的《十诫诗》,除了涌起情的感伤,更生发爱的绝望。因而,仓央嘉措,遁入了空门。林和靖绝对不会遁入空门的,因为他对相思有不同的理解。他是这么写的:

◉林和靖 《长相思·惜别》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林和靖必定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吴山青、越山青,也早已透露了,那女子是苏州人,住在跟杭州一样的人间天堂。我还大胆地猜想,林和靖栖息杭州、结庐孤山之前,与那苏州女子,由于种种原因而不能长相厮守,“罗带同心结未成”。执手相看,泪眼盈眶,自此一别,海角天涯。那一刻,江头潮已平,何尝心潮平?

顾幼静/摄

于是,相思,成了林和靖终老其生的主题。因离别而相思,因相思而情痴。有相思,怎么了?有相思,不可耻!相对于如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浮夸情侣之芸芸众生,有相思,真是一种境界,真是一种幸福。林和靖亲手种下的一株株梅树,就是最美的相思。梅树开花的时候,爱人的芬芳,如在眼前。“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你想想看,没有刻骨的相思,没有断魂的滋味,怎会有这样的情致,怎会有这样的绝唱?中国哪一个诗人,吟咏梅花的诗篇,能与林和靖媲美呢?他的咏梅诗,不着一个“梅”字,却处处是芬芳,处处是深情,处处是相思。

我这么说是有证据的。《西湖梦寻》有记载,有盗贼掘林和靖坟墓,却只找到一方端砚和一支玉簪。端砚是男人的文房之宝,玉簪是女人的头饰之物。这两样东西,必是林和靖遗嘱陪葬之物。那支玉簪,曾有过什么样的恋恋往事?伴随了林和靖多少年?这一切,都成了湮逝历史中的一个谜。为此,清人王洪吟咏着,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林和靖之“不娶”,我终究是不敢相信,不娶又怎有后人?他是有后的。梅妻鹤子的传说,大抵是精神层面的,其中裹藏着许多隐喻,譬如相思,抑或是沉淀如深的一份情,无人可说,无从倾诉。娶妻生子,与他对昔日美好情愫的怀想,这两者并不矛盾,肉身纵有千般羁绊,惟有心灵才能自由奔放。“梅妻鹤子”的林和靖,感觉他离我很远,像是个住在蓬莱仙宫的人,遥不可及。“娶妻生子”的林和靖,他就在杭州,就在孤山,就在西湖之畔,更亲和,更真切,也更健全,不妨碍我对他的欣羡景仰。但世人更愿意相信传说,传说寄予了世人对尘俗喧嚣的无奈,对虚名浮利的厌倦,对心灵净土的神往。殊不知,传说中的人和事,其实都蒙着一层薄雾,远看都很美,如诗如画。

不仕“愤青”

至于林和靖之“不仕”,我深信不疑。这一点,他的绝笔诗已说得很清楚:

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

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四十岁之前的林和靖,是个“愤青”,胸臆间充盈着读书人“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理想。家国事,天下事,是愤青林和靖的头等大事。那一年,辽军侵宋,烽烟四起,林和靖等许多读书人,书生意气,投笔从戎,仗剑而行,保家卫国。可是,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朝廷采取不抵抗政策,与侵略者签下了屈辱的“澶渊之盟”,每年还给辽军送钱送物。满朝哗然,举国震惊!“投降派”还向宋真宗献上了无中生有的“封禅天书”,说是投降议和乃天意使然。无耻文人纷纷著文吹捧大肆附和,宰相寇准因此惨遭流放。大宋朝在一片铺天盖地的谎言中,逐渐萎靡……

林和靖彻底愤怒了!所有的理想,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知道,他的仕途,从此绝迹。林和靖之所以成为林和靖,是因为他始终秉持着一种道德操守和文章洁净,断然不会为了仕途而出卖人格、吹捧丑恶。文人若没有了愤怒,便低声下气而丧失了风骨;若没有了孤高,便随波逐流而迷失了情操。对于文人,我最为津津乐道也最为欣赏自警的两种品质,便是愤怒和孤高。林和靖的愤怒,渐渐幻化为无言的苍茫;林和靖的孤高,慢慢积聚成不群的性情。

他只能离开,这是他唯一的选择,离开污浊的仕途。离开,哪怕是居无定所,也无怨无悔。漂泊久了,难免要觅寻归属的怀抱。可是,那个深爱着的苏州女子,她或许是名门之后,她的家人,定然难以接纳林和靖这个自绝仕途的流浪汉!遑论古今,门当户对永远是择偶的唯一标准。这个标准达不到,林和靖的失恋,也就不足为奇了。吴山青,越山青,君泪盈,妾泪盈……怅然离开苏州的那天夜里,一夜扁舟,细雨霏霏,淹没了林和靖的满面泪痕。

孤山归隐


顾幼静/摄

幸好,杭州有一个孤山!

孤山这个名字的由来,已无从考证。杭州有一种独特的情景况味:断桥未断,孤山不孤。孤山为何不孤?是不是因为林和靖的到来,从此天人合一,灵犀相通?林和靖是孤独的,始才植梅,始才养鹤。梅花傲然群芳,是林和靖挥之不去的情结;仙鹤超然世外,是林和靖独善其身的守望。梅与鹤,致使林和靖的孤独,卓绝于世,无可复制。每一次登临孤山,拜谒和靖先生,肺腑间都蓄满了洁净,而一旦离开孤山,直至孤山从我的视线消失,一种孤独感便如影随形。据说,某一天,宋皇欲征召林和靖为太子师,林和靖生生拒绝了。太子师是什么?是将来一国之君的师傅,当得好,免不了登阁拜相,这个职位是诸多文人梦寐以求趋之若鹜的。可这样的诱惑,对于林和靖来说,算得了什么?既为梅之夫,既为鹤之父,林和靖实在是太富足了。

同时代的文人,俱在汴京繁华的歌楼酒肆沉醉消磨时,唯独这位不合时宜的林和靖,孤身一人来到孤山。在他眼中,正所谓风景这边独好。他以鹤当子,养鹤放鹤。一只童鹤长大了,就双手放飞,翱翔于天地山水间,为人父者对待子女,莫过如此。因此后人也效仿他的浪漫,追溯他的神奇,竞相传说着,林和靖死后,他养的两只鹤在他墓前悲鸣而亡。

我开始相信这样的传说了,林和靖值得与这个传说相对应。我甚至觉得,林和靖已成为杭州这座城市的精神符号。林和靖结庐孤山,终究是孤守亮节,洁身自好。他一定没想到,许多年以后,宋高宗赵构竟也仓皇逃到了杭州,偏安一隅。而且,直把杭州作汴州。要是林和靖还活着,他还会留守孤山吗?

我想,林和靖会的。那些个檀板、金樽、歌舞、声色,与他无关,他只需一点幽香,徜徉清吟,即便是尘埃漫天,也丝毫侵蚀不了他。

本文首发于公号“允中也”

余青峰:福建人,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19岁写出处女作闽剧《之江潮》。2006年,作为特殊人才引进到杭州。著有《赵氏孤儿》《大道行吟》《李清照》《天下第一疏》《我的娘姨我的娘》等戏剧作品。凭借《赵氏孤儿》、《青藤狂歌》、《大清贤相》三度获得曹禺剧本奖,是曹禺剧本奖设立以来首位三次摘得桂冠的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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