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人物|“最美挡刀女孩”的AB面人生

深度178号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陈曦 发自宁波

插画:夏珊蓉

人是万物的镜像。徜徉过高山大海,最终还要到人山人海里寻找答案。小时人物,给你奉上与众不同的人物故事。在这里,读懂世相。

外界眼中的“真”,有时候抵不过自己活得“真”。

面对潮涌而来的赞誉,20岁的宁波女孩崔译文引用苏东坡年近50岁时写下的一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317天前,桂林电子科技大学花江校区,晚自习结束回宿舍路上,崔译文遇歹徒对结伴的同学行凶。她冲了上去,用身体挡住刺向同学的8刀——她没有想到,她的人生将以此刻的义举为记。

从此,她被聚焦在聚光灯下,成了公众眼中的“最美挡刀女孩”。今年1月初,她获选“最美浙江人·浙江骄傲”年度人物。

而崔译文说,自己还是那个始终活在“山中”的普通女孩,平平无奇,生活依旧如前。不管外界赞美如何铺天盖地,她仍然保有这个年龄的天性。

既是关键时刻挡刀的英雄,也是从小成绩平平的女孩;既有“女汉子”一面,也有“二次元”属性;会害怕打耳钉的疼,却无惧扎向身体的凶刀——317天后,我们再次走近崔译文,感受这个女孩的“AB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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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译文被评为2019年度“最美浙江人·浙江骄傲”年度人物。

“瞩目的英雄”与“不起眼的学生”

1月7日晚,崔译文穿着一身黄色羽绒服和黑色牛仔裤,站在浙江省人民大会堂颁奖台,面对镜头,笑容甜美。她皮肤白净,样貌清纯,还有着浓郁的学生气。

不过,她私下里对记者说,如果没有挡刀,芸芸众生里,她并不会让人眼前一亮。

宁波市区一间普通公寓,是崔译文的家。两室一厅,屋子不大,却整洁温馨。沙发边的橱柜上,陈列着中国空军的飞机模型和“宁波市最美军人家庭”的奖杯,这来自她的父亲。

崔译文的卧室,和普通20岁女生的卧室没有太大差别——10平米左右的房间内,有“少女心”的粉色窗帘、粉色床罩,靠窗的柜子上,排放着从小到大的艺术照,进门处的角落,有一个半人高的大熊,有厚厚一摞书,还有好几个未拆封的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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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译文获得的各项荣誉证书。

厚厚一摞荣誉证书,被平常地摞在柜子里。崔译文说,她人生的前20年加起来,都没有得到过这么多证书与褒奖。突然变得备受瞩目,这多少让她不太习惯。

放寒假,崔译文从桂林回到宁波。第二天,她就受当地电视台之邀,去录制一期访谈节目。之后,她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被邀请去参加各种节目。

在几百人的注视下,朗诵诗歌,分享经历,她并不感到紧张,唯独要和很多陌生异性握手,会让她有些羞涩。她至今仍不太熟练,如何回应别人的夸赞。每到一个公开场合,遇到她的人几乎都会对她说,“你真厉害”“你真的很棒”。这时,崔译文就会低着头微笑,显得有些无措,“只能不停地道谢。”

今年寒假,崔译文还是像往年一样,趁假期回母校看望老师。她早早地预留出一天,和同学约好一起回学校。

得知崔译文回校,老师提议她在课间休息时和学弟学妹说几句话。但她趁下课铃还没响,留下40张写给学弟学妹的祝福卡,就借口溜走了。

“我读书那会儿,课间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也不想有个不熟悉的人来讲一番大道理啊。”崔译文换位思考。

但40张卡片,却是崔译文前一晚忙活到凌晨一点多的成果。为了更有仪式感,她特意在每张卡片上加了手工火漆印章。

为了这份小礼物,崔译文咨询了很多人。有人建议买零食,她担心“零食袋没人收拾,产生垃圾”;有人建议买纸笔,她觉得“没创意”。苦恼好几天后,她还是决定写贺卡,“字虽然有点丑,但更有心意。”

“大哥”与汉服小姐姐

如今,走在大街上,已经没有人能认出崔译文来。“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改变,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崔译文说。

最早关于她的报道,是2019年4月。当时有同学把文章转到了一个微信群里,她点开看了看,被文中的描述震惊,“文章里说我是一个娇小的女生,哪有1米7的女生还娇小啊。”崔译文笑了。

群里好友也调侃,“哪个娇小的女生这么厉害啊?”

更好笑的是,她的微博上有网友来留言,问她“缺不缺男朋友?”你爸缺不缺女婿?”而在现实生活中,一般男生都会和她处成哥儿们,叫她“大哥”——

当时,崔译文躺在医院养伤,同学们结伴探望,一个男同学说:“我一个男生都不敢冲上去,以后叫你‘大哥’了。”

与死神擦肩而过,“大哥”崔译文从头至尾只落过一次泪——当缠绕在身上的纱布逐渐拆下,露出一道18厘米的伤疤,像一条蜈蚣,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

这一刻,崔译文哭了,她说,自己是被那条疤“丑哭”的。

好在,时间慢慢修复一切。几个月前,崔译文做了一次疤痕修复手术,蜈蚣型的疤痕已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之后不怕穿露脐装了。”她说。

这个20岁出头的女生很爱美。她喜欢琢磨化妆、用美颜软件,喜欢在朋友圈发自拍,每一组朋友圈,她都会给自己点赞。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这是她给一条汉服九宫格朋友圈配的文字。照片上,还有一首纳兰词:“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清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崔译文的汉服照。

可能因为从小学习古琴,受古典文化潜移默化影响,崔译文上大学后喜欢上了汉服,甚至有些痴迷。她朋友圈里,发得最多的就是汉服照。甚至受伤后,第一次更新朋友圈,也是发布她新入手的一套汉服:“等了两个月的夜玄歌”。

受伤出院后,崔译文发的朋友圈。

她时常约上朋友,一起去小桥流水、竹林深处拍汉服照片。去年8月底,她还穿着汉服去了心心念念的故宫。

去年暑假,崔译文和朋友一起打卡故宫。

她房间里,还有很多新买的汉服没来得及拆封。“买了大概有10多件了。”她说。

“哪止啊,起码有20件了。”一旁的母亲“揭穿”她。

“扎耳洞怕痛”与“挡刀忘了疼”

崔译文房间的盒子里,都是她为了搭配汉服买的配饰。其中最多的就是耳环,她拿起一副,准确地说,应该是耳夹——“我还没有打过耳洞,因为怕疼,始终没有勇气去,”崔译文说。

“怕疼?你可是硬生生替人挡刀的,那不疼?”记者略感惊讶。

那天,崔译文一把推开身边陷入危险的女同学,被刺了2刀后,又冲上前去,替同学生生扛下了6刀。血从衣服上渗出,在她羊绒裙前晕染出成片的印记。

这8刀,让崔译文的胆囊破了皮层,她的肝被捅穿,胸腔、腰腹、手臂各有道深深的口子,胸口到腹部还有一排破碎的伤痕,其中三刀贯穿。

她被推进手术室,手术一做就是3个多小时。

“那位同学和你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不算太熟,普通的同学关系。”崔译文知道这问话里的意思,“当时根本不可能考虑这些,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有危险而无动于衷。”

周围的同学回忆说,崔译文受伤后,还对前来急救的医生说,先救她的女同学。

“事发时,为了救人,忘了疼。后来在医院,为了安慰情绪不稳定的父母,也忘了疼。”崔译文说。

但父母知道,女儿从小就怕疼,一丁点小伤就会叫疼。得知女儿受伤后,父母几近崩溃,特别是父亲崔宏伟,他也曾受过重伤,这种痛,他非常熟悉。

10多年前,崔宏伟是驻奉海军某部修理所指导员,在一次执行海上任务时,突然发现钢缆要断裂。崔宏伟为了掩护战友撤离,被钢缆打倒,导致左大腿后侧肌腱断裂,还有多处皮肉伤,一个月里先后动了3次大手术、30多次小手术。后来经过康复,崔宏伟终于能走路,但坐久了走久了,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他不敢想象,女儿承受着怎样的疼痛。

如今,崔译文仍会习惯性地突然捂着曾经的伤口,对母亲说,“妈妈,我这里疼。”

医生说,这是刀口的记忆性疼痛,会跟随崔译文很长一段时间。

刀伤隐藏于衣服之下,但更多的伤痕,并不为外人所知。母亲记得,女儿出院时体重只有42公斤,瘦得像个“纸片人”。夜深人静入梦后,女儿有时会突然挥着手,到处乱抓,然后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钻,像一只蜷缩的幼猫。

今年冬天,她突然变得特别怕冷,还容易感冒。在家里,母亲为她每天开暖空调;外出,她无论到哪儿,都只好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这次回家,又有好友鼓励她去打耳洞,开玩笑说,“刀都挡过了,还怕打个耳洞?”不过她还是没去。

母亲在一旁笑着拆台,“她啊,还是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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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译文和父母

“甜甜”和别人家的“英雄女儿”

崔译文的乳名叫“甜甜”,父母祈愿,女儿生活甜甜蜜蜜、平平安安。

母亲胡梅筠回忆,除了叛逆期偶尔因学习和父母发生一些争吵,其他时候孩子都挺懂事、省心,“可能有的父母会因为孩子帮忙打洗脚水感动,但我们家,她从小就做这些。”

她记得,当自己和丈夫连夜赶到医院,在病房外被救的梁同学的父母冲了过来,一个劲儿地向夫妻俩道谢:“感谢文文救了他们的女儿,”胡梅筠这才知道,女儿是因为救人受伤。

不过,一个平凡的母亲,并不希望女儿成为英雄。特别当医生告诉他们,如果再晚2分钟,女儿可能就没了。

那是胡梅筠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恐慌。她坦言,直到现在,还没完全走出阴影。一说起这件事,她还是会情绪失控。

不止她,父亲崔宏伟因此还接受了1个月的心理疏导,但现在只要提到女儿受伤,还是会落泪。“全家哭得最少的就是女儿了。她心大,从小就没怎么哭过。”胡梅筠说。

2019年3月10日,崔译文受伤,但事件被媒体报道是在1个多月之后。“这里面有部分原因是,我们对于是否公开报道纠结了很久。”胡梅筠说,一方面,她和丈夫害怕,孩子因此出名,会不会骄傲自满,导致人生观价值观扭曲;另一方面又担心,周围不知情的人,会因为女儿的年轻女孩身份诸多猜测。

他们拒绝了所有社会捐款,也从不接受有偿的采访、活动,“我们一直提醒女儿,不要迷失自己。”

让他们欣慰的是,近一年来,女儿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现在,家里人都叫她“文文”。胡梅筠说,希望她文文静静。

但挑染着蓝色的发、常常肆无忌惮笑的崔译文,不时会说出一些极为“耿直”的言论:

记者采访时,她直言,不要问她事情经过了,老问都会背了,“感觉像是每次在背别人的故事。”

她说,没想到一个举手之劳,被夸得这么大;

她说,要努力做一个配得上易烊千玺的女孩,“不过不可能配得上”;

……

她的寒假计划,是不修边幅地宅在家里追动漫、打游戏,她想看动漫《天官赐福》。往年,每逢爸爸值班的春节,崔译文都会到部队陪他一起过年,今年也不例外。

“妈,要是明天天气好,你陪我去做个指甲,好迎新年啊!”崔译文坐在餐桌旁一边刷手机,一边扯着嗓子对在厨房的妈妈喊道。距离她上一次做美甲,差不多有1年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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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y C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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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不够强壮的人都去学空手道或者跆拳道,既可以防身又能更好地保护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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