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故宫到萧山,朱传荣“回家”讲父亲朱家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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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24小时-钱江晚报记者 马黎


在故宫成为网红的日子里,不知有没有人想到朱家溍这个名字,或许很多年轻人未必知道。

但他的“身影”,在如今的故宫到处可见。

我们现在在故宫博物院看到的宫殿,有不少是原状陈列,比如太和殿、坤宁宫、养心殿、储秀宫等等,而第一个恢复故宫宫殿原状陈列的人,是朱家溍。

研究清宫文物的专业人员,都知道看养心殿造办处的活计档,从中查找一件文物的来龙去脉,而第一个利用这些档案,为文物展览与研究服务,且向大家极力推荐的,又是朱先生。

故宫文物藏品分为25大类,其中有十几个类别,最早的研究者,也是朱家溍。

我每次写故宫,必备两本“工具书”:《故宫退食录》和《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第一辑),作者都是朱家溍。

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朱家溍去世15年之后,女儿朱传荣写了回忆父亲的第一本书,取名《父亲的声音》,由中华书局出版。

4月14日下午,杭州晓风书屋体育场路店,朱传荣带着写父亲的新书“回家”了,做了一次讲座:我的父亲朱家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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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回家?

来杭州前,朱传荣特地做了一份56页的PPT,还准备了详细的讲稿,要讲讲故乡和父亲的故事。

元末战乱中,朱熹的七世孙朱寿逃难到浙江,家谱上记载:“至萧,赘于金氏,生三子:广一、昌二、明三。婺源一脉,遂开族于萧邑。”

在萧山落脚的村子原来叫金家坛,后来朱姓多了起来,改叫朱家坛,如今依旧还在。

“我家就是广一公这一房的。”朱传荣说,萧山就成了在北京的这一支后代的原籍。

这个下午,书店一下子出现了好多萧山人,有缘人。正在书店招呼大家的晓风书屋老板娘朱钰芳也姓朱,也是萧山人,朱家溍的学生、浙江省博物馆王屹峰的妈妈也姓朱,萧山人,而这本书的编辑朱玲,也姓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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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后,朱传荣和家乡人叙旧

朱家溍和朱传荣,是父女,也是同事。

但书里,找不到朱传荣这位作者的介绍,连照片也没有,其实,她也是故宫人,原故宫出版社副总编辑,2012年从《紫禁城》杂志退休,不过如今,她还在故宫博物院上班(退休返聘)。而她在“家世简述”中对父亲朱家溍的介绍,职务、荣誉、研究涉猎,全都略去,唯有最后一句:父亲的大半生一直服务于故宫博物院,2003年在北京逝世。

为什么去世15年后才出这一本写父亲的集子?

“启功先生有一句话,跟我们的习惯相反,说:物留不住,人能留住。咱们都说“物是人非”,他说东西坏了就坏了,人要能记住,就能留住。

我父亲去世后,有一些场合,需要我来说一些话,这是无可退缩也不应该退缩的,我应该说。但这时开始总觉得自己对父亲对许多事还不够了解,其实我看我父亲的书,是在他去世之后,过去有问题直接问就行了,反而有太多不求甚解的地方,问题问完了,不见得自己真的心里明白了。

我写不了《我的父亲朱家溍》这样的书,我只能在我已有的文字里面,一先收集,把过去可用的东西收集起来,第二,个别地添加几篇可以,让我架构一本书,我觉得架构不了。而且在收拾这些文字的过程中,我的确也体会到更不可能,你越了解的多,会发现你不了解的东西更多。长辈们都已经离开了,天人阻隔不能再见,更不能向他们发问,让他们解惑,是伤感的。但能有机缘接近欧斋(朱传荣的祖父),让我用阅读的辨认的方式去和长辈谈话,体会渐渐增长的亲近感,是始料不及的,成为我人生最大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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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一门到朱家溍四兄弟,多与博物馆有关。

朱传荣的祖父朱文钧(号翼盦,自号欧斋),历任国民政府财政部参事、盐务署厅长等职,后脱离政界。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初,他被聘为专门委员,负责鉴定书画碑帖,极为当世推重。还有曾供职浙江省文管会的长兄朱家济先生,曾受陆维钊先生聘,成为浙江美院书法专业创办时的主力教师。

2014年,朱家溍诞辰百年,故宫博物院以“欧斋墨缘——故宫藏萧山朱氏碑帖特展”作为对他的纪念,同年出版《萧山朱氏旧藏目录》(由朱家四兄弟誊录的《介祉堂藏书画器物目录》、《欧斋藏碑帖目录》、《六唐人斋藏书目录》三种旧稿构成),也冠以“萧山”。

现场有读者问,为什么朱家无论是出版物还是展览,总会写“萧山朱氏”,而不直取其名?

“因为我家祖籍萧山,所以习惯上常用萧山朱氏代称我的祖父朱文钧和他的收藏。而我父亲也以萧山为荣。”

她在PPT里打出一句话——

“出版《欧斋石墨题跋》时,是我的祖父诞辰百年,后记的最后一句话是‘兹为纪念先父百岁诞辰,即将托诸铅椠,藉广流传。苟能有裨益当代古石刻之研究,则先人一生心血所寄为不泯矣’。署名是朱家濂、朱家源、朱家溍三个人。这也是我想要说的。”

可能一些老杭州会有点印象:1994年中秋节晚上,杭州明珠新闻里,出现了朱家溍的身影,一套灰色西装,藏青色衬衣领子翻到西装外面,领口敞着,很洋气。这一天,浙江省博物馆新馆落成,也就是现在的浙博孤山馆。浙博书画馆展出了四件稀世珍品:北宋名家李成的《归牧图》、许道宁的《山水》、南宋画院四大家之一夏圭的《山水》及宋人画《邃堂幽静》。这是萧山朱氏向国家捐献的第四批珍贵文物,除上述四件外,还有十一件历代法书、绘画精品等。

1952年,朱家溍兄弟四人在母亲的率领下,开始把父亲朱文钧所藏全部碑帖无偿捐赠国家,并拨交故宫博物院收藏。

她在现场告诉大家一组数字:故宫所藏碑帖文物中,一级品有203件,其中祖父捐赠的56件,占27.6%。二级品有282件,占8.3%。也就是说,她的祖父朱翼盦先生用他占故宫碑帖文物总量3.6%的捐赠,构成了如今故宫碑帖文物一级品的27.6%。

“我们家从来都认为,我们只是文物的保管者,从来没有认为是我们家的私有财产,父亲把它们捐出去,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1996年春,朱家溍受聘为萧山博物馆顾问,那时起,他几乎每年都回故乡一趟,无偿为博物馆馆藏的文物作鉴定。

晚上没事的时候,他就和学生聊天,谈古代书画鉴定,但谈的却是各种纸张,在福建或在北京,哪个厂,哪个人会做哪一种纸,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在哪里,现在有谁会做这种纸,伪造的人会拿这种纸去伪造,必须了解这些。学生说,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跟你聊天的普通人,他的学问是在真实的生活中形成的。

故宫的年轻人喜欢和朱家溍聊天,碰到失恋,会跑去他家里,老爷子已经泡好茶等着了。家里有个壁龛,一块蓝色的布盖着,茶就放在里面,平时他舍不得喝,专门为开导小年轻准备。

他喜欢看电视,比如动画片《猫和老鼠》,因为简单。每天6点多,雷打不动要看。有时候有应酬被拉去,还会抱怨下,昨天晚上的没看。

朱家溍的家庭固然是南人入北,却始终保留着家乡的习俗,包括口味。

朱家溍喜欢吃萧山菜,梅干菜烧肉,春笋。朱传荣第一次去王世襄家里,是父母让她去送几只南方捎来的冬笋。

那年春天,朱凤标的墓修好后,大女儿朱传栘陪着他在萧山所前镇吃晚饭,点了一盘油焖春笋,他还不过瘾。他让女儿对主人说,再来一盘。又盯着那盘吃,吃完后还不过瘾,又不好意思说,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再来一盘。最后吃了三盘。他说其实还想吃,但不好意思说了。

朱家溍不太会讲萧山话,偶尔会蹦出几个词来,有时候别人在讲萧山话时,他就耳朵竖起特别感兴趣,问,刚才这两句话是不是那个意思。

他最后一次回萧山,是2002年夏天,传荣陪着他在西湖坐船。那年正好雷峰塔地宫发掘,就找了这个借口。因为大家知道他病了,想让他再有一次回家的机会。

去年12月,《父亲的声音》刚出版之时,钱报记者在北京对朱传荣做了一次独家专访,刊登于全民阅读周刊。今日再次贴上全文完整版,从故宫到萧山,跟着女儿朱传荣,“听见朱家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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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朱家溍去世15年之后,女儿朱传荣写了回忆父亲的第一本书——她称只是合辑,取名《父亲的声音》,由中华书局出版。
序之后,正文开始之前,是一篇“家世简述”。

元末战乱中,朱熹的七世孙朱寿逃难到浙江,家谱上记载:“至萧,赘于金氏,生三子:广一、昌二、明三。婺源一脉,遂开族于萧邑。”
在萧山落脚的村子原来叫金家坛,后来朱姓多了起来,改叫朱家坛,如今依旧还在。
朱家在北京的这一支后代,原籍杭州萧山。
朱家溍和朱传荣,是父女,也是同事。

但书里,找不到朱传荣这位作者的介绍,连照片也没有。她在“家世简述”中对父亲朱家溍的介绍,职务、荣誉、研究涉猎,全都略去,唯有最后一句:父亲的大半生一直服务于故宫博物院,2003年在北京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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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传荣的祖父朱文钧(号翼盦,字号欧斋),历任国民政府财政部参事、盐务署厅长等职,后脱离政界。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初,他被聘为专门委员,负责鉴定书画碑帖,极为当世推重。朱氏一门到朱家溍兄弟,多与博物馆有关,比如当时供职浙江省文管会的长兄朱家济先生,曾受陆维钊先生聘,成为浙江美院书法专业创办时的主力教师。

以上这些,外人眼中关于这个世家的荣光,在朱家小女儿的书里,几乎全部被隐掉了。我们看到的,是朱家溍平常的样子,好像他80岁还骑着自行车去故宫上班一样淡然,听到的,是朱家溍日常的声音,就像听到他高嗓门的说话一样清晰。
这15年,朱传荣反而觉得,比父亲在的时候,听见父亲声音的时候更多了,“我说的听见并不是真的听录音,是阅读和回想的过程。”
2003年8月,《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第一辑(雍正朝)出版。这是朱家溍生前看到的最后一本书。
基于对档案重要性的了解,朱家溍特别希望能推动原始档案的出版。他整理誊录了自己多年查阅档案的笔记,选了雍正朝作为计划中的第一册。文字部分再三压缩,目的在于尽可能减少书的体量,争取少占用资金。
朱传荣2012年从《紫禁城》杂志退休。退休前,出版社总编辑赵国英找到她,说造办处档案的课题已经完成全部乾隆朝档案的选编,标点,希望她能继续接手责任编辑的工作。
她说,这项工作是自我父亲开始的,也是他特别关注的,做这套书的责任编辑,我很愿意,我很高兴。
到去年,这套书已经出版到第八辑。如今,朱传荣还在故宫博物院上班(退休返聘),还在继续父亲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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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在故宫博物院古物馆旧址。寿康宫墙外三所之东所的北房,现在是故宫科技部修复厂所在地,1949年是古物馆。朱家溍、王世襄先生当时都是古物馆的年轻人。
父亲的声音,有时候会在一些意外的场合“听到”。

与传荣见面的前一天,12月11日晚,北京长安大戏院,一场为纪念宋德珠先生百年诞辰的演出,宋丹菊以76周岁高龄,再度登台演出父亲的代表作《改容战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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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现场,右一为宋丹菊。摄影 孙觉非
宋丹菊为四小名旦之一宋德珠先生之女,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朱家溍晚年与宋丹菊合作过好几次京、昆演出,其中昆剧《浣纱记•寄子》中,朱家溍饰伍子胥,宋丹菊饰其子伍封,后来朱老的子女都亲切地称她为“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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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子》剧照,朱家溍饰伍子胥,宋丹菊饰其子伍封
戏里,女主人公万香友历经坎坷,终于与父亲团聚,宋丹菊最后登场,只有5分钟。
一声“爹爹”,台下坐着的朱传荣眼泪掉了下来。
年轻的观众最多只对年近八旬的宋丹菊仍有如此清脆的嗓音表示钦敬。传荣却从中听出了“大哥”几十年如一日继承父亲遗志所付出的艰辛,恰与剧中人的命运同频共振。
两个女儿,两个父亲,一种声音。
“因为我自己也是没有了父亲的,有过失去。”传荣说,其他年轻演员没有怎么经历过生离死别。这种经验,不管再怎么看和复制,都不会到痛彻心扉,宋丹菊自己有这个经历,她又心疼自己父亲,自己又无限的委屈。
“过去跟我爸看戏,不太用心,有什么问题当时就问他了,自己反而感受力开始下降,把感受力都交给大人,自己安然做一个小孩。这一次我就觉得,她(宋丹菊)纪念自己父亲百年,又跑到石家庄去(与河北艺术职业学院共同发起纪念宋德珠先生的活动),前后有大概十年时间,个中甘苦,5分钟,自己十年来的感情都在里面,她自己有真委屈、有真心酸,也就真见到父亲的百感交集。”
传荣最后上台,为了看“大哥”一眼。
“她当时有点麻木,惘然若有所失,演完了,她终于算给她爸爸一个交代了。”
台上台下的心气儿,此时因为“父亲”,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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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和孩子们,一排右一为朱传荣


【说说】
2003年,中央十套有一档电视栏目《大家》,主持人问朱老,您觉得现在生活怎么样?他说,现在虾啊鱼啊,这些“比较珍贵的原料”也买得起,也吃得了,但我觉得不一定得吃这些,我觉得穿这一身(普通的夹克衫、格子衬衣),也挺好。
吴小如先生老两口看了节目,老太太说,唉,已经脱相了。
节目播出后没多长时间,朱家溍去世。
那时,朱家溍已经没力气起来了,但是很关注节目,问女儿,我样子难看不难看?
这是他一辈子热爱表演艺术,注重形象的一个特点,首先关注自己的样子是不是特别难看。
“其实确实特别难看。”女儿说,那时候如果不是外人,我不爱给他照相,就像他自己交代的,别搞遗体告别,想来见我最后一面的人,都是至亲至近的,看我那样多难看,多难受。可以开个座谈会,放点我唱戏的录像,就像我给你们唱堂会似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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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先生祖母寿辰时曾在家中举办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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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在恭王府演出《霸王别姬》

钱报记者:书里有一张照片,看起来很普通,但朱家溍先生很喜欢,为什么?
朱传荣:对。有一些专门做人物摄影的人,就觉得这张一点沧桑感都没有,应该用伦勃朗光,侧面,全是岁月的沟壑。他最讨厌那个样子——瞧那讨厌样儿。这是他的原话。
这张他特别欣赏,无意中照的。他到嘉德去看预展,一个叫马健培的人照的。有一年,大概是十周年庆祝,给各位顾问提供了一些样品,每个人挑一张,给大家做成礼物,我爸挑了这张,说“这个以后给我当遗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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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张照片
我受益于父母,不讳言生死,所以在遇见这个事情,我们所有孩子都特别冷静地面对。没有像别人那样——为什么!他身体一直这么好!那老天爷就是这样的。
最后几个月,他躺着“充电”的时候特别多,尤其是有人来看他之前,争取有个相对正常的状态。人来的时候,他说你不用搀我,扶着门——“请进”,然后人就进来了,桌子椅子扶一下,别给人看见特辛酸。
回办公室也是。我陪他回去的,事先告诉我,“一会儿你甭管我”,他的办公桌对门,研究室老主任徐启宪听见我父亲来了,一会就过来了。他在椅子上,撑着桌子站起来,隔着桌子握手,然后就坐下了。他爱当导演,要把所有都设计好,什么时候亮相,要怎么亮。
钱报记者:为什么去世15年后才出这一本写父亲的集子?
朱传荣:启功先生有一句话,跟我们的习惯相反,说:物留不住,人能留住。咱们都说“物是人非”,他说东西坏了就坏了,人要能记住,就能留住。
我父亲去世后,有一些场合,需要我来说一些话,这是无可退缩也不应该退缩的,我应该说。但这时开始总觉得自己对父亲对许多事还不够了解,其实我看我父亲的书,是在他去世之后,过去有问题直接问就行了,反而有太多不求甚解的地方,问题问完了,不见得自己真的心里明白了。
过去,上一辈的事上一辈管,我不需要负责,其实深究一下,人都有一种心理,把自己放在孩子的位置上,认为这是大人管的事,其实在年龄上你早就是大人了。换一种说法,你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你承认自己是大人,可是到了家里,又好像重新回到小孩,自己弱化自己。
我写不了《我的父亲朱家溍》这样的书,我只能在我已有的文字里面,一先收集,把过去可用的东西收集起来,第二,个别地添加几篇可以,让我架构一本书,我觉得架构不了。而且在收拾这些文字的过程中,我的确也体会到更不可能,你越了解的多,会发现你不了解的东西更多。
第三辑中一组文字是2014年纪念父亲百年写的,一篇给杂志的,写我小时候的事,是最容易写的。第二篇是为《萧山朱氏旧藏目录》写的,就比较吃力了。第三篇是《欧斋墨缘——故宫藏萧山朱氏碑帖特集》写的后记,我对碑帖没有多少知识,又要与书有一点关系,我已经词穷了,其实也只能再回过头看上一辈人的东西。
1990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第一次出版《欧斋石墨题跋》(朱文钧,自号欧斋),也就是我祖父的题跋。二伯父执笔写了一个后记,我发现,还是为了纪念祖父百年,在1982年写的(注:8年后,直到1990年才出版)。
这一段文字我看过多回,只有这一回仿佛醍醐灌顶了一般。我现在在做我父亲的一百周年,当初他们兄弟三个人——老大已经去世了(兄弟四人:朱家济、朱家濂、朱家源、朱家溍),做他们父亲的一百周年。其实,今时的聚散,曾经有过的繁荣,借这个机会,可以往下流传。我只能照抄这个,很多时候觉得自己没什么更新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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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的父亲朱文钧


【说说】
故宫做网红的日子,很多人未必知道朱家溍这个名字。
但他的“身影”,在如今的故宫到处可见。
我们现在在故宫博物院看到的宫殿,有不少是原状陈列。第一个恢复故宫宫殿原状陈列的人,是朱家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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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倦勤斋室内装修论证会上,朱家溍和王世襄
研究清宫文物的专业人员,都知道看养心殿造办处的活计档,从中查找一件文物的来龙去脉,而第一个利用这些档案,为文物展览与研究服务,且向大家极力推荐的,又是朱先生。
清宫剧大热,我每次写稿,必备两本“工具书”:《故宫退食录》和《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第一辑),作者都是朱家溍。
故宫文物藏品分为25大类,其中有十几个类别,最早的研究者,也是朱家溍。
正如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李文君说的,今天研究这些文物的学者,鲜有不直接或间接受惠于朱先生的。
但是朱家溍先生对自己的评价是:一个称职的博物馆工作者。
女儿也把这句话,作为这本书第一篇文章的标题。
【听听】
钱报记者:一个称职的博物馆工作者,父亲当时为什么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称呼。

朱传荣:我听并接受这个看法,是很早的时候了。北京电视台有一个导演,做过人物的访谈,录像里说,朱老,您是清史专家,他说我不是专家,清史我懂明史也懂,且谈不上专家呢,你得有专著、专论,我都没有,我做的就是一个博物馆工作者应该做的。博物馆工作的性质就是“博”,就是丰富和无法预料性,没有说我预备下这门学问,我就去接触那一类文物,经常是没有章法可寻的,你可能碰到的东西是你从来不知道的,没见过的,但你要说出它的前世今生。用考古学的话说,这是为死人说话。越是生活中的东西,可能当时越不在意。
(说到这里,我们点了一壶茶,但少了一个杯子,朱传荣去服务台又拿了一个。)
比如添一个杯子,店家收一份钱,这对买卖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你不会想到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想再还原的时候,怎么也对不上。
所以这涉及博物馆工作,什么叫“称职”,其实真是不容易做到。像胡适那个时候说,“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有八分证据不能说九分话”,当然八分跟九分好像都差不多了。现在商家,或者做公众号的人,为了吸引读者,弄一些特别触目惊心的题目,或者在叙述当中假做有趣,不是不可原谅,但是作为公众教育的出口,不可以这样。
可是现在拦不住这股洪流,它是不对的,存在的并不是合理的。现在很多博物馆都在献媚,其实忽略了自身在公众教育中的引导作用。
民国时开始有大学,有博物馆,所谓公众教育是要求从业者对收藏有足够的观察、学习、研究能力,才能跟公众说,我来告诉你这件东西是怎么回事。现在呢,不是说完全不知道,但只有那么个影子,就完全用自己的想象去构筑它,这是不行的,这个坏处比烧书、比不讲历史还可怕,因为你把假象传播开了。
所以做到称职,不容易。这也是他很早以前在采访中说过,他怎么做三大殿的原状恢复,找这个宝座。


【说说】
吴仲超,1954年到1984年任故宫博物院院长,1984年10月7日去世。朱传荣特意把吴院长和父亲的故事,放在书的第一辑中。
1956年,朱家溍重回故宫,吴院长给了他第一个任务:“我想养心殿和西六宫的室内陈设能不能展示乾隆时代的面貌,这个任务交给你。”
很多人知道,康乾盛世,展现历史当然尽可能展现好的。但是朱家溍经过反复调研,知道储秀宫和长春宫是不可能恢复的,因为光绪九年,为慈禧太后50岁生日时,对两宫进行了改造,也就是说,这两宫的历史面貌上限只能是光绪九年。
吴院长同意了朱家溍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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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主持恢复的储秀宫原状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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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主持恢复的养心殿原状陈列之一
我们现在在太和殿正中看到的须弥座形式的宝座,其实在早期原状陈设恢复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找到。
1947年,故宫博物院接收前古物陈列所,把袁世凯的绣花草包大椅撤去,打算换上清代制造的龙椅,但选择了几个,都和后面的雕龙髹金屏风不协调,并且尺寸太小,与太和殿的宏伟气派不相称。太和殿原来的龙椅究竟是什么样式?原物还存在与否?
宝座没有找到之前,朱家溍心里非常不安。中轴线上最重要的是三大殿,三大殿又以太和殿为重,太和殿又以宝座为重,“家天下”。他说,咱们这儿撒着谎呢,如果摆一个不是这个位置的宝座,看上去总是不相称。
他对照皇帝的画像,直到在一张光绪二十六年(1900)的旧照片上,看到了从前太和殿内的原状,根据照片,在库房不知翻找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存放残破家具的库房中,发现一个髹金雕龙大椅,已经残破了。
1964年9月,宝座修复全部竣工,各工种一共用了 934个工日。
宝座恢复了,朱家溍心里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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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在陈设档中的稿纸,是朱家溍的笔迹,内容是关于恢复故宫博物院室内陈设的设想。2005年,故宫博物院宫廷部王家鹏先生借阅陈设档时发现


【听听】
朱传荣:所以我为什么坚持在书的第一辑里,有那么多别的人出现,像吴院长,你说原状陈列做不到康乾,那就容许你做不到,那能做到什么。吴院长有足够的政治智慧,经过大跃进、反右,他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和社会关系,来保证故宫博物院向它本来有的性质发展,同时把社会对它的影响,能降到多低就降到多低。为什么把吴仲超加到书里,我觉得,如果没有好的高级官员,好多事是做不成的,他得有承担,去挡那些普通人挡不了的事。父亲做三大殿原状陈列时,吴院长说,你们就做,不要受干扰,你今年能做出来就是明天我们可以继承的财产。他确实也做到了,后来成为了我们专门成立原状陈列部门的基础。
所谓称职,我觉得这些地方就是称职。
钱报记者:您自己也是一位博物馆工作者。
朱传荣:我不算,我算博物馆工作者里的第三产业。因为干编辑这一行,说起来好像这个也知道那个也知道,都是知道一点点,都是站在别人的研究成果当中,你最初接触的都是人家十几年几十年的心得,所以会有让人觉得你是老师,是这行的专家,其实不是的。
因为你成天在人家的好东西里,人家写不成的或者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的,根本到不了你这儿,等到能发表了能成文了,以我自己现在对于书写的兴趣和要求,也深知书写的困难,有的时候可能知道哪件事情,可是要把他变成文字,会发现讲的时候有很多不确定性,你要把它落在纸上,变成文字,还要去查好多资料,查完后我简直会后悔,我怎么无中生有。
钱报记者:您在书里提到父亲的历史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故宫博物院的历史遗存中始终保持着清楚、恰当的衡量标准,以及史学者应有的高度和疏离感。能否谈谈影响父亲一生的历史观。
朱传荣:“文革”结束之前,大家的立场好像是站在太监宫女一头的。比如那时故宫办展览,慈禧的一碗饭是劳动人民几年的辛劳,是这样换算的,当然可以有这样对比,但这是众多对比数据中的一组。
而现在,大家又好像都变成了“皇亲国戚”了,这也不是博物馆工作者的态度,也不是历史学者的态度。它是历史,你可能喜欢乾隆,可能不喜欢,但你要研究他,一定要尽可能客观,要抽出身来。就像调解夫妻两个人打架了,即使你是一方的亲戚朋友,也要两边说,不然你就帮他打就行了。历史更是这样,现在好像一切为我所用,只要把这些面向扯进来,这就是历史,这什么也不是。
所以一定要有距离感,要客观冷静,可能会遇到一些有趣的巧合,或者有趣的点,大部分是不有趣的。因为有趣的点不一定能碰上,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你可能读个100本书,只有一本触发了有趣的点,能串联起一个好玩的故事,但大部分你遇不见,后来你翻了101本书,豁然开朗。没有那么多牛奶,你想吃奶油是吃不了的,只能是人造黄油。
所以干这一行,你的热情要保持在深究每一个细节的事情上,而不要忙着下结论,或者评论。评论都容易。
比如你看我们东华门,原来戏里的御马监就在这里,所以原来过去没那么多车,没弄停车场的时候,这个地方地面上的植被,有很多是苜蓿,苜蓿是最优质的蛋白最高的牧草,我个人觉得和当时御马监是有关系的。
当时北京城里有25处给皇家养马的地方,每一年外面的马进紫禁城来验一次,御马监的官员得来验看,而且路线必须是进东华门,出神武门,防止舞弊。
所以,身边一草一木遗留的历史文化信息,是有的,不用卖萌,也不用下载APP,像这种地方要能保持,就有了信息。当然可以有停车场,但别用实心地砖,用停车场该用的地砖,草还留着原来的草,这里有块牌子,然后你可以下载APP,你到了这地区了,看到了苜蓿,说明了什么。
康熙那个历经数次废立的太子,曾经在热河偷看皇帝的寝帐,以致康熙就起了疑心,就宣布废太子。这一次秋獮回来后,就在御马监附近给他搭了帐篷,不准回自己寝宫 ,意思是说你这种不是人的东西,不配住在人的空间里,就跟马住在一起吧。我觉得这里面挺有故事的。


【说说】
1994年中秋节晚上,杭州很有名的电视新闻明珠新闻里,出现了朱家溍的身影,一套灰色西装,藏青色衬衣领子翻到西装外面,领口敞着,很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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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浙江省博物馆新馆落成,也就是现在的浙博孤山馆。浙博书画馆展出了四件稀世珍品:北宋名家李成的《归牧图》、许道宁的《山水》、南宋画院四大家之一夏圭的《山水》及宋人画《邃堂幽静》。这是萧山朱氏向国家捐献的第四批珍贵文物,除上述四件外,还有十一件历代法书、绘画精品等。
1952年,朱家溍兄弟四人在母亲的率领下,开始把父亲朱文钧所藏全部碑帖无偿捐赠国家,并拨交故宫博物院收藏。
王世襄先生评论“朱氏是近代捐赠文物质量最高、数量最多的有数几家之一”。
赵珩说,朱家近代自文端公朱凤标以来就是诗礼之家,世家的承传绝对不是财产的承继,其实至季黄先生(朱家溍)这一代,家中的收藏早已捐献给了国家,可称清贫,但却是富足的。
但是,朱家溍家里还挂着启功先生题的“蜗居”二字,“蜗居”的意思有小的一面,但不仅仅说小。朱家溍说,蜗牛的家就一个小小的壳,它背着这个小小的壳找到一处自己认为可以安居的地方。
《大家》节目中,有一个朱传荣讲话的镜头,大意是,我们家从来都认为,我们只是文物的保管者,从来没有认为是我们家的私有财产,父亲把它们捐出去,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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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宅中书房旧照。1976年,朱氏兄弟将家藏数万册善本古籍捐献给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听听】
朱传荣:的确是这个态度。另外,他们这一辈人,选择了这种方式处理,时过境迁了,你没有能力把这些东西,再照祖父在的时候铺陈出来,不可能了。其实还给我们后人免除了一个问题,怎么分这个。
钱报记者:我今年看了一个拍卖预展,王世襄先生送给侯宝林先生的蛐蛐罐,侯耀文的女儿提供的,在拍卖中作为王世襄专题之一。确实,这已经脱离了主人作为生活当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对现在的主人已经没有意义了,对他这个家族也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么不妨拿出来,也许有别人觉得有意义。聚和散都是一种缘分。
朱传荣:聚散总有天注定(笑)。人的寿命有限,才让你有一个结束自己自甘做一个大婴儿的界限,你得自负其责。
钱报记者:您物质生活最好是什么时期?
朱传荣:现在最好。我跟我姐姐住在一起,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工资,像过去我爸爸一个人的工资,养活我们全家六个人,我母亲没有工作,那当然很紧张了。
钱报记者:您父亲小时候家里有小池塘可以划船,像这种日子您也没有过过。
朱传荣:没有。像书里说到,过去我们家过年过节都做什么,里面大部分我都没有实践过,没有看到过。我小时候,赶上过两三年过年摆供,南方叫祝福,由我妈主持,非常发愁,简直是有点有无中生有的意思。
我4、5岁的时候,整个北京的冬天,每天大白菜大白菜大白菜,可难吃了。但现在我仍然爱吃,因为不必吃那么难吃的了。过去北京冬天一定要买够一定数量的储存菜,天天吃。大白菜冻住结冰后,脱水了,没油没盐没肉,非常难吃。文革结束,供应上好转后,冬天可以吃到绿菜了,是非常奢侈的事情。所以我的体会是生活越过越好了。
当时各个家庭不一样,像赵珩先生,父母两个人都工作,独生子,优越一点;王世襄先生,几辈单传,“文革”前买哈密瓜,他儿子说,一切两半,一半是大家分,还有一半是爸爸自己的。
王世襄先生跟我父亲不一样,他比较宠自己,“我爱吃这个”,好像人家都不爱吃似的,他不是对人不好,他觉得可能大家不需要吧。我爸是因为孩子多,就跟大鸟回来,那窝里小鸟张着那么大的嘴,需要往里放东西啊。所以我们小的时候,蒸个白薯,蒸个胡萝卜。这是我母亲能想到的,用最少的钱,能让你们吃得稍微丰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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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朱家溍(右一)和夫人赵仲巽(中),三哥朱家源(左一)在故宫博物院建院六十周年庆祝酒会上


【说说】
父亲的“声音”,不仅仅是声音。
朱家溍说话嗓门比较大,但他写的文字,就像他日常说话的原声,连句子搭配都是和说话一样的,任何的外行也能看懂,简短,没有渣。
听女儿说话,也有同感,连幽默也很像。
“你们仨像审讯似的,当面审贼,有书记,有主审,感觉我旁边都有铁链。”聊天到一半,朱传荣看着我们摆的阵势,突然意识到,插了一句,大家笑了起来。
“您可以当做是律师来保释您的。”
“不是,律师只有一个,没有律师团。”她笑。
“细读父亲的书,一如他在的时候与他交谈。学习他的方式,解决自己的困顿。”
对于女儿这个同事兼读者来说,读父亲的文字,就是“听”他的说话。“‘听’的次数多了,就能回想此处与彼处的关联,就能有发问,就能听出原来没有明说的意思。”
她喜欢这种与父亲继续相处的方式。
朱家溍的学生说,先生没教过我具体的东西,比如这个东西怎么鉴定,他就跟我瞎聊天,吃的也聊,他觉得教学生就应该这样教。
1996年春,朱家溍受聘为萧山博物馆顾问,那时起,几乎每年都回故乡一趟,无偿为博物馆馆藏的文物作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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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在萧山博物院工作
晚上没事的时候,他就和学生聊天,谈古代书画鉴定,但谈的却是各种纸张,在福建或在北京,哪个厂,哪个人会做哪一种纸,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在哪里,现在有谁会做这种纸,伪造的人会拿这种纸去伪造,必须了解这些。学生说,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跟你聊天的普通人,他的学问是在真实的生活中形成的。
故宫的年轻人喜欢和朱家溍聊天,碰到失恋,会跑去他家里,老爷子已经泡好茶等着了。家里有个壁龛,一块蓝色的布盖着,茶就放在里面,平时他舍不得喝,专门为开导小年轻准备。
他喜欢看电视,比如动画片《猫和老鼠》,因为简单。每天6点多,雷打不动要看。有时候有应酬被拉去,还会抱怨下,昨天晚上的没看。


【听听】
朱传荣:他是从来不藏私的一个人,在同事里面,老老少少非常念他好的地方。这是其中一点。比如我想知道关于眼镜的历史,我应该关注什么,他就会告诉你该看哪些东西,不会省着。在家里,如果你愿意知道的东西,你问他,他会告诉你。平常在他面前说了露怯的话,他就会好好提醒你,但他不会追着你,“我得给你讲点关于什么什么”,他不会追着讲。
我的同事林姝,比我年轻两岁,原来我父亲在的时候,到我家里来,七说八说的,从来没问正经事。等到我父亲去世了,她特别懊悔。
2002年,出版社决定正式起动《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的出版。那年,是父亲去世前一年,身体很不好,我不敢接第一本书的编辑工作,林姝应了这事,一直做了下来,后来成了雍正专家,现在是新一代故宫博物院原状陈列专家,寿康宫的原状陈列,就是她“无中生有”做出来的。因为原状没有任何保留,她靠着各种档案,恢复了乾隆三十六年这一天,乾隆为庆贺皇太后八旬大寿时,寿康宫的陈设,原景重现。后来,她发了第一篇文章《从造办处档案看雍正皇帝的审美情趣》,很多同事都说,那是林姝吗?原来只知道她是个文字编辑啊。
钱报记者:朱老的身份不是教师,他没有体制内一波又一波的学生,最多有一些师徒传授,为数不多的在专业上,并且在专业上也没有全面继承他,因为他的面很广,没有能够全面继承他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常说,这样的人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凡是这样慨叹的人,他就没想要把这份精神传下去。其实您现在提供的都是朱老的方法,秉持这样的精神,掌握这样的方法,日复一日地去做,迟早也能做出我们这个时代能做的工作,有可能会有超越,但得有人去做。有些方法没有很神秘,比如写字就老老实实临帖,不要超越前后的顺序,把时间花下去。
朱传荣:总的飞行时间够了,就是一个好驾驶员。
在80年代,故宫博物院院刊刚恢复的时候,我父亲谈到好几个关于工艺美术历史的问题,他当时有一个小栏目。我觉得他是有意的,《清代画珐琅器制造考》这篇文章举三个例子够了,他能举十三个。因为你容忍我发这篇文章,我这里面档案就是多,他用这个方式,来让档案面世。这也是我猜的,没对证过。
钱报记者:这是您认为的属于朱老的方法。
朱传荣:为了做事情。后来给台北故宫做珐琅彩展览的时候,台北故宫的同事告诉他,因为无法看到档案原件,只能把父亲文章中发表过的档案尽量使用。所以,父亲在档案辑览这一本出版后,特意跟责编和美编两个人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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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习字
钱报记者:回头再读父亲的文字、照片,您说能看到原来没有明说的意思,一些新东西。
朱传荣:过去像父母说话,我们听着也不太会插进去问什么,因为这也是生活的组成部分。他们俩在说话,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具体不知道,有的时候会猛然发现一些意外。
我刚中学毕业,参加工作,在工厂上早晚班。我父亲还没回到故宫,退休在家,每年买两个月的通用月票,春天秋天各一次。上午出去爬山,把年轻时候去过的公园、野山全部复习一遍,下午回来写字,并且开始把我们家里的几种目录,用小楷抄出来,这是他的功课。
(《介祉堂藏书画器物目录》、《欧斋藏碑帖目录》、《六唐人斋藏书目录》,由朱家四兄弟编写,是父亲朱文钧所藏文物的不同门类的一份记录。)
80年代,我哥哥结婚,他的同事有一个旧的海鸥牌相机,托他带到北京卖了。我们家附近的委托商还给估了价,80块钱。我那个时候工资30多块钱,我特别挥金如土,就给买下了,让我爸来用。
我爸这辈子没用过自己花钱买的相机,一直处在没钱状态。小时候在大家庭里,大家庭是供给制,但是不给零钱,严格控制你自己可操纵的钱,想学坏没钱也学不了(笑),都得有名目,是学校里干什么还是我要做什么,都要报上来。
那个时期,西山大觉寺有一片矮山,世世代代的人都种杏树。父亲经常带我和工厂里的小同事到大觉寺去玩,那时候大觉寺还没开放,是林业部的五七干校,他是大人,有一个故宫的工作证,其实是他退休了,人家没收走。“我要看后边一个辽碑”,说得特像正经事,有头有脸的,其实带着我们去看特别大的玉兰树,那里也是当初,他跟我母亲两人玩最多的一个地方,照了很多相。
他去世以后,有一次我整理东西,看见有一卷胶卷,扫描成电子文件。我发现有一张是空镜头,是一棵大杏树,后来又碰到一张,当初我妈在那儿照了一张相。
钱报记者:你妈妈年轻时候在这儿照的,过了几十年,他走到那个地方,又照了一张。
朱传荣:对,杏树可以生长上百年的。但照空镜头的时候,他并没有跟我们谁说过,他走到那儿了,觉得这就是当初,嗯。他可能回来跟我母亲说过,但我们都不知道。
钱报记者:两张照片相隔多少年?
朱传荣:30年代和80年代,将近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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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的夫人赵仲巽,下图游大觉寺。朱家溍喜欢拍照,人物像里以妻子最多。两人都喜欢听戏,唱戏,合作过《得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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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意缘》演出前
【故乡萧山】
“萧山朱氏”,无论是出版物还是展览,总会加上故乡萧山的名字。朱传荣说,因为我家祖籍萧山,所以习惯上常用萧山朱氏代称我的祖父朱文钧和他的收藏。
1937年,朱文钧去世不到十天,七七事变,北京沦陷,朱家溍四兄弟开始将父亲收藏的图书文物登录编目。2014年,朱家溍诞辰百年,故宫博物院以“欧斋墨缘——故宫藏萧山朱氏碑帖特展”作为对他的纪念,同年出版《萧山朱氏旧藏目录》(由四兄弟誊录的《介祉堂藏书画器物目录》、《欧斋藏碑帖目录》、《六唐人斋藏书目录》三种旧稿构成),也冠以“萧山”。
朱传荣说,辑三目录为一书,冠以萧山朱氏之名,意即不负如此丰富的古代艺术品曾经有过荟萃一堂的经历,不负祖父一生心系于文物,却不为物所囿,始终存在嘉惠士林探讨学术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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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市区坐地铁,35分钟,再开车20分钟,来到了萧山朱家坛村,穿过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
小河弯弯,曾经直通官河。老底子,渔船、客船来来往往,朱家人从此处下船,就到了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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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横跨一座玲珑石拱桥,从桥上走到另一侧的墙门,就是朱凤标故居的后门。
清道光十二年,朱凤标在萧山考中一甲二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任工、刑、户、兵、吏五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等职。他是萧山朱氏落户北京的第一代人,去世后葬回萧山所前镇,谥号文端。
管理员朱长寿给我们开了门。
“朱家溍来过的,那个时候我还小,我家老头子还在,他们一起照过相。我老头子叫朱介楼,是第十七代,朱家溍是第二十五代。”朱长寿对家族的辈分,历史清清楚楚。
故居俗称“榜眼墙门”,东西各三进,砖木雕刻精细。二楼,曾是朱凤标少年时苦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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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朱家溍因朱凤标祖坟修缮的事,回到了萧山,墓前原有圣旨碑及石像生,后由浙江省博物馆和萧山文管会共同复原。此后,朱家溍几乎每年都会回萧山,来朱凤标旧居坐坐,在路上遇到本家,聊几句,摸摸墙门宽厚的石材,靠在不加油饰的门扇前,单手插在口袋里,有一张照片,他站在旧居前,门楣上是“为善最乐”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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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长寿走到正厅,从唯一的桌子里取出钥匙,打开另一个上锁的抽屉,拿出两张老照片。“喏,这是朱家溍,这是他女儿传荣,这是我家老头子。” 20多年前,他们一家还住在宅子里,照片就在西侧一楼会客厅拍的。
现在,他接老爸的班,依然做着朱家故居的管理人。只要有人来参观,打一个门牌上留的电话,蹬着自行车就过来了,帮忙开门,人走后,再仔细地锁好门。“不给钱我也要管,因为我是朱家后代嘛。”朱长寿边锁门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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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9月20日,浙江省博物馆新馆落成典礼上,两位萧山年轻人,王屹峰和施加农,成为了朱家溍的学生。现在,他们依然是博物馆工作者。
施加农曾撰文写过当时的场景:
在征求完先生对文端公墓修缮意见后,屹峰壮着胆却又有点含糊地问先生:“我们想拜您为师。”先生以为屹峰是在提及向先生购买家藏的文物事,就很认真地说:“我们家的文物从来不卖,要不捐献,要不赠送。”我马上纠正说:“我们是想拜您为师,不知您同不同意?”此时先生马上就说:“可以。”见先生爽口答应,我立即双腿下跪,屹峰也随即与我一起连叩三个头。此刻先生也颇有些激动,连连说:“都起来,都起来。从今天起,你们俩就是我的学生了。”
朱传荣说,有时候父亲会主动说,这是我学生。他知道这样或许对方干什么事情会好办一点,从来不会想“你又没跟我拜过师”,他觉得你要能成器,拜或者不拜,没有关系,你要认可我说的话,就是一件好事。
1996年春,朱家溍受聘为萧山博物馆顾问,并计划花半个月时间在萧山博物馆鉴定文物藏品,住在萧山宾馆。
他特意到前台问了住宿的价格,知道每晚要300多元钱,就再也不住了。他说,给我在办公室里支一块铺板,跟你们一起打水吃饭就行了,别给我上萧山宾馆。
朱家溍退休后,置了一顶罗宋帽,朱传荣后来上网查了这个名词解释,才知道盛行于南方,加上他中式对襟的棉衣,会被妻子说,“老糟儿样”。
朱传荣的母亲家庭是蒙古和满族结合的家庭。这句“老糟儿样”,出自朱家口头禅,属于“家里的词典”,指代南方相貌或习惯。对于父亲喜欢南味或甜或咸或臭等等,也被母亲以老糟儿习气概之。
朱家溍的家庭固然是南人入北,却始终保留着家乡的习俗,包括口味。
朱家溍喜欢吃萧山菜,梅干菜烧肉,春笋。朱传荣第一次去王世襄家里,是父母让她去送几只南方捎来的冬笋。
那年春天,朱凤标的墓修好后,大女儿朱传栘陪着他在萧山所前镇吃晚饭,点了一盘油焖春笋,他还不过瘾。他让女儿对主人说,再来一盘。又盯着那盘吃,吃完后还不过瘾,又不好意思说,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再来一盘。最后吃了三盘。他说其实还想吃,但不好意思说了。
朱家溍不太会讲萧山话,偶尔会蹦出几个词来,有时候别人在讲萧山话时,他就耳朵竖起特别感兴趣,问,刚才这两句话是不是那个意思。
他最后一次回萧山,是2002年夏天,传荣陪着他在西湖坐船。那年正好雷峰塔地宫发掘,就找了这个借口。因为大家知道他病了,想让他再有一次回家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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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溍在西湖,一个看不清的侧影
(感谢中华书局朱玲、浙江省博物馆王屹峰对本次报道的支持)
【参考书目】

朱传荣《父亲的声音》
朱家溍《太和殿的宝座》
浙江省博物馆 编《朱家溍的文博生涯》
施加农《朱家溍先生与故乡》
李文君《故宫处处有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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