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很长吗?》:献给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影视老司机

文|梁君健

近期,一部名为《一百年很长吗?》的独特纪录电影正在院线上映。这部关注平凡人普通生活的影片引发了观众的广泛赞誉,依靠纪实和真实的力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刺痛和打动了每一个在努力生活的人。


生活表象之下的人物心声


《一百年很长吗?》在开场不久,影片就进入到人物的第一个困境:来自乡间、爱好蔡李佛拳和舞狮的小包工头黄忠坚和他的女友张雪菲的婚事,被女方的家长拒绝了。小两口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了父母的店铺。

黄忠坚坐在楼下,表情复杂地听着楼上张雪菲和父亲之间的谈话一步步地演变为了争执甚至是争吵。很遗憾,女朋友最终没能说服父亲。

出门之后,他们在街边争执了起来,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跟随着抖动的镜头,看到了黄忠坚转身回到了岳父岳母的店铺,作最后的但却是注定无望的努力。

在这个地方,影片因为拍摄现场的困难、最终采取了黑屏加声音的独特方式。但由于人物的困境和矛盾已经被成功地呈现出来,却意外地带来了“此时竟无语凝噎”的独特效果。

而作为观众,我们也的确不忍再去观看这有些残酷的场景,黑屏在这里达成影片人物与观影观众之间的情感共鸣,有节制地通过声音信息来传递出特殊情感。

影像在叙事和风格上如此的洒脱和凌厉,来自于对生活展开完整记录基础上的创作团队的底气和艺术判断。

《一百年很长吗?》中间类似的黑屏加对白共有两段,除了上述的黄忠坚去找女友的父亲之外,另一段发生在刚刚出生的孩子即将做手术前。

常规的纪录片和电影,除了在片头和片尾之外,罕有敢于使用这种方式,之前少见的比较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例还是香港导演张经纬的《音乐人生》中的一个音乐演奏段落。

在《一百年很长吗?》中,导演之所以敢于运用这样的手段、并且成功地给观众带来了特殊的共鸣,就是在承认纪录片的不完美的基础上,对观众做到了真诚,而同时由于充分的生活纪实在这两个段落之前都成功地铺垫了情感,最终,在摒弃了画面之后,我们听到了人物的心声。

实际上,影片最打动人的纪实段落几乎都出现在黄忠坚和张雪菲夫妻二人的关系上。影片开始后不久,在饭桌前和汽车里的短短几段生活对白,碎碎念的张雪菲和天性乐观的黄忠坚的人物形象就确立下来。

他们在生活中的“互怼”以及在此过程中迅速建立起来的鲜明性格,也因为这种真实感而牢牢地吸引住了观众,拉近了观众和人物之间的距离,在传递人物心声的同时、成功唤起了我们每个人在普通生活中的切身体验。

而当人物的真实感和贴近性建立起来之后,影片对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艰难时刻的呈现,就更加具有了穿透性的力量。在婴儿即将出生前,张雪菲和黄忠坚先后试图组装起婴儿车。

最终,两人之间的碎碎念变成了争吵,黄忠坚脚踢婴儿床,这个小家摇摇欲坠。纪实的力量和对于生活的完整呈现,突破了这个片段本身可能带来的对于黄忠坚脾气暴躁的片面责备:相反,它带来的是对于人物的心疼和对于生活真相的深刻认识。


纪实的力量展现生活的馈赠


生活本身常常能够给我们带来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惊喜。影片导演萧寒原本希望在《我在故宫修文物》之后更多地展现民间的工艺传承,然而,在拍摄了大量人物之后,却选择了这样一主一副的人物故事呈现在大银幕上。

除了戏剧性的故事给我们带来的冲击之外,人物的生活细节、乃至于人物之间不经意的对白,例如“是人就会有悲伤,我们唱首歌吧”,都包含了人生至理,是人在特定的生活际遇中,面对无法掌控的世界,所擦出的火花。

反过来,纪实的力量也通过人物富有烟火气的生活细节升华了我们对于手艺的认知。在影片中,传统技艺不再是精致的、历史悠久的、缺乏传承的,而是扎根在家庭生活和日常对话中,展现出的是个体劳动与经济困境。

在介绍了家庭困境之后,影片中生活在阿勒泰的哈萨克族老人家阿合特开始教年轻人做马鞍,整治牛皮。他告诉年轻人,这门手艺永远有用,起码可以养活自己;这都是祖传下来的,以后想做的话就传给你,你就会成为第六代传人了。

虽然后来影片告诉我们,即使马鞍子全部卖出去,也没有办法还清债务,但是老爷子还是有信心,等这个危机过去了,每年做二十个马鞍子,他们就能够成为数一数二的家庭,生活会借着手艺慢慢变好。也正是在这样的信心下,他去寻找流浪在外的大儿子,决定要让他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对于黄忠坚来说,他的职业内容在影片中并没有太多展现,他是装修队的小老板和包工头。练武和舞狮并不是他用来吃饭的,但是却为他提供了宣泄和乐趣,提供了对于家乡思念的承载。

他不仅在马路上走路的时候挥舞着拳法套路,也在家里举着塑料脸盆练习舞狮。他在心情抑郁的时候回到太平围狠狠地击打,最后抱着康复的儿子回到老家举办婚礼的时候,为来宾舞狮致谢。对于手艺的爱好已经成为了人物性格的一部分,也成为了人物内心情感活动的活生生的载体。

当然,除了影片所显示出跟拍和纪实的功力之外,我们仍然能够从一些关键段落中,看到作者的匠心,让影片不仅仅是生活的复制品和生活质感的简单展示,而且也是大银幕上的艺术品。

例如,在产检结束之后,黄忠坚和张雪菲夫妻俩意外地得知腹中胎儿患有法洛四联症,小家庭的命运急转直下,而当他们在夜晚走回家中时,我们从镜头中看到了家门口理发店的牌子,正是“人生理发店”。

显然,在摄制组刚刚拍摄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将这样的细节留到了这样一个故事的关口来使用,无疑发挥出了独特的效果,它基于生活中的真实场景、但却带来了对于生活现象的超越,让观众通过这样一个细节,一下子建立起了人物的命运感。

而孩子出生之后,黄忠坚抱着孩子在狭小的屋里玩耍,经历了最后的夕阳,同样也是一个基于生活真实、但具有象征性的段落,夕阳从亮到暗的自然过程,成为了对婴儿和家庭命运提出的疑问。


在生活困境中展现生命的力量


真实是纪录片的生命,而纪实则是纪录片的灵魂。《一百年很长吗?》这部影片中,具有冲击力的纪实性段落俯拾皆是。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充满着挑战与平庸,但当我们在大银幕上重新品味日常生活的苦涩和艰难的时候,纪实影像不仅为我们营造出情境的真实感,让我们惊叹于被影像放大了的生活的细节,而且它还提供给观众一条特殊的路径,通过生活的表象去思考和体会我们每一个微小生命中所蕴含的巨大力量。

在影片的第二幕和第三幕,影片的戏剧性的冲突都围绕着黄忠坚夫妇的孩子的出生和手术展开。在产检意外发现婴儿的法洛四联症之后,影片的情绪急转直下。

回到家中,黄忠坚质疑命运的不公,自己平生没有做什么坏事,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我;而张雪菲则开始琢磨,这个孩子还是不要了,否则会拖累一辈子。但影片紧接着展示的是,他们因为胎动而兴奋,黄忠坚一个人默默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这种先心病的治疗方案。对于新生命的渴望,看起来重新赋予了这对夫妻生活的勇气。

然而,当千辛万苦地生出了孩子之后,CT检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原本以为并不严重的额先心病被诊断为高度危险,就连暂时带着孩子离开医院,也要经过多次的签字确认。

面对如此意外而又沉重的打击,平日一向乐观的黄忠坚流下了眼泪,张雪菲也再次提起了老话题,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应该生下来。夜晚,黄忠坚在马路边反复地打电话催要工程欠款、为孩子凑手术费,但却没有什么进展。当他回到家之后把脸凑在孩子的跟前,妻子告诉他,孩子长时间平躺之后已经呼吸不畅,口鼻发青,必须尽快地送去手术。

但最令人动容的正是,在这样的重压之下,生活仍然不乏闪光之处。黄忠坚和张雪菲带着孩子一回到逼仄的小屋之后,就开始讨论起如何换尿布的事情,在此前我们熟悉的夫妻之间的欢快“互怼”重新出现了。

他们商量着为孩子取名为黄怀安,希望这样一个够硬的名字能够帮助孩子渡过难关;面对妻子对于是否应当生下来的话题,黄忠坚觉得,自己的娃很帅,那个乐观的大男孩似乎又回来了。

就这样,创作者们一次又一次成功地捕捉到了这样的亲情和富有生命力的段落,来回应生活中的一次次意外。电影既展示出了现实生活中的惊心动魄,但更呈现出普通人的可贵的力量:一百年的确很长,因为,生活的每一秒都要全力以赴。


(作者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纪录电影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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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冰
小冰

有些人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实现,有些人十年后可以实现,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实现,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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