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斋主|​青青西湖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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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建        

没想到“月季换柳”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事件发生后,得知消息的我顿有失魂落魄之感。而且事件就发生在西湖著名景点断桥附近。作为一个从小喝西湖水长大的杭州人,西湖柳不见了,就如同心爱之物被人偷盗。愤懑之中我写了一首小诗:

无题

修堤西子白苏好,

垂柳如烟绕碧桃。

月季不明杨柳曲,

何须湖畔空辛劳。

好在事发后园林部门漏夜补回,包括“柳浪闻莺”被移走的柳树,并向市民公开致歉。

西湖垂柳。 图据CFP。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应该点赞。本不想再置喙,不料日前有位仁兄说:“不就是几棵柳树吗,用不着纠缠不休,文人酸户头。”

你是杭州人吗?是杭州人能如此说话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二千五百年前的《诗经》里就有杨柳的倩影。柳树对于杭州人来说,更是美景、柔情、慈恩的文化符号。杨柳情结渊远流长。

当年白、苏二公在杭筑堤治湖、种柳植桃留下千古佳话。

湖堤间植桃柳的传统从何而来,明张岱在回忆录《陶庵梦忆·西湖卷》中说:苏公来杭执守“请浚西湖,聚葑泥,筑长堤,自南之北,横截湖中,遂名苏公堤。夹植桃柳,中为六桥。”以后历朝历代地方长官莫不如此行事,形成传统。

“夹植桃柳”成为西湖有别它处的独特景观,上升为别有风情的园林艺术。你想象一下看:春雨朦胧、碧桃灿然、杨柳堆烟、长堤如带……难怪有人说:一见西湖误终生。

我跑过世界很多地方,每到一地,都会不自觉地观察当地的柳树。在德国我看见过杨柳,那是旱柳,枝条是红褐色的,争势向上,少一份风姿(这倒蛮像日尔曼民族性格的);在法国的塞纳河,我见到过一棵歪脖子柳树,殘阳西照中形影相吊,少一份浪漫。倒是后来在波尔多拉菲酒庄看见过垂柳。在酒庄后花园酷似莫奈笔下的池塘畔,这棵垂杨枝条丰茂。虽有几分西湖柳的模样,不过也只是莲池野柳而已。在法国,柳树是不受待见的,不像对梧桐树青眼有加,幼年时就用藤条精心绑扎成屏风状,成为路边的风景。

杨柳、特别是湖柳,对杭州人也是最为亲近。

春天,她是西子湖第一抹春色,是报春的使者。柔风中柳树枝条返青、嫩芽爆突,千丝万缕、随风荡漾。难怪贺知章咏柳曰“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初春你到西湖十景之一的“柳浪闻莺”走走看,夹道满目翠绿的柳条,犹如姑娘新浴后的长发,又似九天倒悬的瀑布,摇曳生姿、舒展入湖。又好像调皮女郎的纤手,在你的头顶、脸庞、双肩触碰撩拨、亲密无间。

傍晚,杭州的年轻人是幸福的,和心上人相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了湖边的柳树,那朦胧的画面,除了温馨浪漫,更平添缱綣柔情。

夏天,湖柳更像慈母。烈日炎炎,湖面似乎都是发烫的,垂柳撑开“巨伞”,为湖畔留下沁人的荫凉。暴雨骤降,柳树像母亲一样,伸出宽广的臂膀把游人紧紧搂在怀里,为其遮风挡雨。

湖柳在杭州人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杭城的小伢儿都会唱民谣:“西湖景致六吊桥,一株柳树一株桃。”

1988年“八八”台风直击杭城,白堤上的柳树几乎全被吹倒,不少市民家里也受到了损失。但大家心里掂记着湖柳,十万市民救火般自发涌向白堤,和武警官兵、园林工人一起,扶起湖柳、搭起脚手架,培土固根。从此以后,每当台风来临之前,湖边高大的柳树、法桐,都会用钢管搭架紧固,成为杭州的奇观。

西湖柳遭大规模破坏是日军侵占杭州期间。为推进殖民文化,野蛮地拔光了苏、白两堤的西湖柳,全部种上了樱花(旅顺203高地的樱花也是这般来历)。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市长周象贤先生“拔花种树”,恢复了旧时风貌。西湖柳不可辱。

二十多年前,我在杭州日报《西湖周末》工作,在一次西湖知识竞猜中,出过一道题:“请问西湖白堤上有多少棵柳树,多少棵桃树?”不料反响热烈,竞猜踊跃。不少杭州人家扶老携幼来数桃、柳。为求准确,从东数到西,从尾数到首,令人动容。许多读者还为答案的标准性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这是白居易在湖堤纵情策马写就的。他所喜爱的西湖柳一千多年后,已在杭人心底长成绿洲一片。

“月季换柳”会写入地方志吗?不管是正史、野史,这种有违民意的事不要再发生。

——壬寅初夏写于香港

作者简介:许建,杭州人,下过乡当过老师,码过文字经过商。闲暇喜弄笔墨,常有小文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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