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丛谈|陶宗仪的故国之思

全文艺5.8万阅读

□周维强

陶宗仪,生于元仁宗皇庆元年,字九成,号南村,浙江黄岩人,元末明初著名文人。宗仪57岁这一年——元顺帝至正二十八年,明太祖洪武元年,农历戊申年,纪元1368年——王朝更替,由元入明。

陶宗仪生当元末,目睹元王朝的吏治腐败,纲纪废弛,刑赏失宜,对元朝已经丧失了信心。陶宗仪在55岁,也就是元至正二十六年(1366),在松江撰著完稿了《南村辍耕录》。在这部笔记的卷二八“刑赏失宜”条里,陶宗仪在叙述了几件元末事件后,感叹道:“朝廷法度既隳,刑赏失宜,欲天下宴安,不可复得矣。”陶宗仪完成这部笔记后不到两年,元亡了。

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这部《南村辍耕录》里,陶宗仪直陈元亡无日的话,所在多有。卷二三“醉太平小令”,陶宗仪记录了当时无名氏写的《醉太平》小令:“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哀哉可怜。”引录之后,陶宗仪说:“……《醉太平》小令一阙,不知谁所造。自京师以至江南,人人能道之。古人多取里巷之歌谣者,以其有关于世教也。今此数语,切中时病。故录之以俟采民风者焉。”陶宗仪记录这首小令,并说从京城到江南,广为流传,“人人能道之”。这也是借了流行的小曲而纪录元末社会和时政的混乱局面。

然而,元亡明兴,陶宗仪并没有感到有多少的好,他对新朝是疏离的,虽然这个新朝是汉人立的;他对亡元却有故国之思,虽然这个旧元是蒙古人建的。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起于草莽,从兴兵到建政,暴虐刻毒,为陶宗仪所亲历亲闻亲见,他撰著的《南村辍耕录》里关于朱元璋的暴戾的记载,也给后来的阅读者留下至深的印象。《南村辍耕录》卷九“想肉”条记载:“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军嗜食人,以小儿为上,妇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两缸间,外逼以火。或于铁架上生炙。或缚其手足,先用沸汤浇泼,却以竹帚刷去苦皮。或盛夹袋中,入巨锅活煮。或剐作事件而淹之。或男子则止断其双腿,妇女则特剜其两乳。酷毒万状,不可具言,总名曰‘想肉’,以为食之而使人想之也。”陶宗仪在这则笔记后痛斥这样的暴行“是虽人类,而无人性者矣”。淮右即淮西,朱元璋的发迹之地。淮右之军,即朱元璋的部队。这样一个乱臣贼子的部队,暴虐刻毒,“是虽人类,而无人性”。

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朱元璋派手下大将朱亮祖攻打方国珍据有的台州,双方混战。陶宗仪的大妹宗媛、三妹宗婉和三弟宗儒夫人王淑被交战的乱军所执,义不受辱,先后殉节死难。远在松江的陶宗仪,丧亲之痛,无以言表。

明人杜琼所绘《南村别墅册页》之一,上海博物馆藏品。

这个部队的首领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依然荼毒生民。如果说在明代之前,文化人不愿意应诏做官,还可以做隐士的话,朱元璋做了皇帝,很快连这一条路也不让文化人走了。洪武十八年(1385)朱元璋规定:“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朱皇帝要征用你,你不肯来,你就是自绝于皇帝,就是犯罪,杀头抄家就是应该的。朱元璋的这个规定,在中国历史上恐怕也是史无前例的。文化人丧失了仕与隐之间的自由选择的权利。

陶宗仪的吴中好友和弟子,如杨基、谢肃、顾瑛、何伯温、夏文彦等等,有的因为在张士诚占据吴中时做过张士诚手下的官,有的因为是吴中富户,而受到迫害,被迁移离开吴中而远至他乡。夏颐贞是陶宗仪多年的老友,也被全家谪移大梁(今河南开封)。陶宗仪写下了《折杨柳送夏西畴谪居大梁》诗。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江南九月天雨霜,雁声堕地秋风长。出门行行几千里,寒烟落日增离伤。”“荆蓁塞路猛虎伏,骷髅如山冤鬼哭。”凄苦怨愤。

朱元璋兴兵,残暴刻毒;开国后施行的高压酷烈的治国政策,也延绵二十余年。陶宗仪要对朱元璋政权产生“归属感”,这在事实上,也基本没有可能。

洪武初,陶宗仪先后两次被推举做官,陶宗仪以有病而推辞。幸而这个时候,朱元璋新朝初立,那条不应诏做官就要杀头抄家的规定还没有颁行。没过多久,朱元璋就开始对知识分子决不“心慈手软”了。

但元平定江南,天下混一,陶宗仪是记得那时伯颜大军不杀江南无辜百姓的往事的。他写的《南村辍耕录》卷一“平江南”条就记录了中书右丞相伯颜率大军取宋,世祖忽必烈对伯颜说的话:“朕闻曹彬不嗜杀人,一举而定江南。汝其体朕心,法彬事,毋使吾赤子横罹锋刃。”所以陶宗仪也就时常会觉得自己是明王朝的“孤客”,所念的不在“大明”,而是“故国”——旧元。比如陶宗仪写于洪武初年的《念奴娇·九日有感次友人韵》,词的上半阕是:“黄花白发,又匆匆佳节,感今怀昔。雨覆云翻无限态,故国寒烟榛棘。杜老飘零,沈郎瘦损,此意天应识。刬然长啸,不知身是孤客。”联系陶宗仪的身世,我们或许也就可以理解这首词里的“故国”“孤客”的含义了。

明人杜琼所绘《南村别墅册页》之二,上海博物馆藏品。

陶宗仪在他的著作《南村辍耕录》里,多有对元王朝治理问题的批评,甚至是严厉的批评,但这恐怕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在内心里还是认为元续宋而为正统,所以在他的《南村辍耕录》里会全文收录杨维桢的《三史正统辨》。这篇文章是杨维桢在至正四年(1344)就修辽、宋、金三史上奏朝廷而写的,主要意思是说宋、辽、金,宋为正统,元承续了宋的正统,辽、金则不是。相比照对于元的态度,入明以后的很长时间里,陶宗仪对朱元璋的明王朝是没有能够产生“归属感”的。这也可以表明,朱元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纪陈纲,救济斯民”这样的口号,对看够了朱元璋集团的暴虐刻毒的陶宗仪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是没有号召力的。金元易代之际,北方汉族知识分子为自己出来给蒙古人做事,而对夷夏之辩作过思考。思考的结论是:“天无必与,惟善是与;民无必从,惟德是从。”无论是夷是夏,只要能行仁政,天必与之,民必从之。元明易代之际,朱元璋旧话重提,还想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样的口号来收揽天下人心,但他实在做得太暴虐太刻毒太过分了,这样的口号也就减弱了号召力。

陶宗仪后来在黄昏暮年时,心情似乎有所平静,对明王朝不再如以前那样的疏离或抗拒。这或许是因为这个时候,朱元璋的治国之策稍稍和缓了一些,另一方面,也许也是宗仪年事已高,气血不旺了,所以也想安享晚岁了。宗仪《丙子元日次韵》有这样两句:“笑把屠苏随后饮,南村我是老天民。”丙子年,明洪武二十九年,公元1396年,宗仪已是八十五高龄的老人了。

宗仪生年,史无记载,迄未确考,本文从陆林先生说。宗仪卒年亦文献无征。宗仪老友松江人张文珤永乐元年九月十四日卒,享年九十。文珤生前曾出资刊行宗仪著作《书史会要》卷一。宗仪受文珤孙请,为写行状(事见宗仪友胡俨《张处士墓志铭》)则知这一年宗仪尚在人世,宗仪故世当在永乐元年九月之后。成祖永乐元年,公元1403年,宗仪92岁。

2021年8月29日初稿,11月30日修改,杭州西溪寓所


作者简介:周维强,编审。著有《蓟门黄昏:元史随笔》《书林意境》《扫雪斋主人:钱玄同传》《太白之风:陈望道传》《尚未远去的背影:教育文化名人与杭州》《史思与文心》《若有所思》《学林旧闻》《最忆是杭州》《古诗十九首评注》等。


本文为钱江晚报新闻资讯客户端“小时新闻”原创作品,未经许可,禁止转载、复制、摘编、改写及进行网络传播等一切作品版权使用行为,否则本客户端将循司法途径追究侵权人的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要求删除稿件、赔礼道歉、赔偿本文采编成本及维权支出等。侵权举报、版权合作请联系:qbwl@8531.cn

作者 Author

打开微信扫一扫
即刻分享至微信好友

打开微信扫一扫
即刻分享至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