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成立后的这一年,新任掌门人翁国生在想什么

全文艺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马黎 通讯员 郭楠

2月26日,元宵节,晚上7点半,浙江胜利剧院有一台很特别的晚会。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拿到的新闻通稿里是这样写的:由浙江京昆艺术中心创作和演出的大型京昆元宵主题晚会《金牛闹春·国色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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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很普通的预告里,有一个重要的关键词:京昆。

近两个小时里,我一口气看到了他们——杨崑、罗戎征、金苏军、毛文霞、姜艳、鲍晨、曾杰、王文俊、陈瑞云、项卫东、楼妮、胡娉、毛毅、李琼瑶、钱少波、安丽娜、程相会、毛泠璎、王峰、张侃侃、张旭、姜振宇、陈丹丹、傅玉、崔宝玉、黄永、沙国良、黄金、倪润志、董世超、朱振莹、李星星、张馨雨、黄翌、吕斯文、汪俊洋、尤志磊、马宁宁、马亮亮……

浙江京剧团和浙江昆剧团的国家一、二级演员和优秀青年演员160多人同框演出,在我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这也是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正式成立后的“第一次”。

一年半前,2019年7月,浙江京剧团和浙江昆剧团正式合并为浙江京昆艺术中心。

而前几天,2021年2月4日,浙江京昆艺术中心召开中心新任党委书记任命大会。翁国生担任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新一任党委书记,兼任中心主任(法人)。

这台晚会的总策划和总导演,正是翁国生。他想用一台京昆元宵晚会,作为京昆中心融合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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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国生

京昆在一台晚会中怎么融合?

晚会中,除了京昆各自的经典剧目,如昆曲《玉簪记·琴挑》、《牡丹亭·惊梦》、《烂柯山》、《千里送京娘》等,京剧《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定军山》、《忆十八》等,以及昆曲京剧武戏集锦《金戈铁马·战金山·挑滑车》等,还有京昆融合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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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群丑上演《看戏》,十个丑角,有京有昆,通过他们到各个“戏台”看戏,引出京昆丑角戏联唱——昆剧《下山》、《前亲》、京剧《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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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佛韵神话》,一场大型京昆武戏集锦表演,中国戏曲神话经典剧目中的人物,孙悟空、碧波仙子、哪吒、沉香、天君、白娘子等,一一登场,舞台上出现了八九十个演员,感觉都站不下,光罗汉就将近26个,美猴王就有3个,京剧的美猴王,昆剧的美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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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晚会2个小时不到,160多个演员,眼花缭乱,却不乱,层层叠叠,却不满,怎么做到?

翁国生设计了很多机关。

他把胜利剧院那个很普通的中型舞台给“拆”了,改成了五个古戏楼,后区用了双层高平台,舞台画面多点呈现,所有节目在五个小舞台叠加式地展现。

这台晚会没有主持人,每个节目演完没有谢幕,没有“断气”,翁国生用了一道无缝纱,像一道门,串联起每个节目,自然流动,一气呵成。

《十二生肖闹牛年》演完,光一压,这头古戏台的光起了,琵琶独奏响起,那头开始换景。等琵琶独奏完,另一头古戏台的情景剧又开始了,小花旦出场。如此无缝衔接,观众自然没办法起堂。

如果今晚你在现场,可能会发现晚会的舞美有点“混搭”,还有点眼熟,这里看看有点像《宝莲灯》,那里看看又有点《飞虎将军》的影子。

“这次的舞美,我们没有花一分钱。”翁国生解密了,他把浙昆和浙京原有剧目的景,巧妙结合到了一起,比如浙昆张侃侃个人专场里的景,《国色天香》里的古戏楼,《宝莲灯》、《飞虎将军》的景,以及浙昆一些剧目的景,等于重新配菜,又做了一桌大餐。

更重要的是,从演、编、导、创到营销,晚会所有创作人员,都由浙江京昆中心的中青年主创人员担当。这也是翁国生的用意。

“其实我的人生就是在浙江京昆的分分合合中过去的。”他说。

1978年,浙江昆剧团秀字辈招生,翁国生11岁,进入浙昆,成为秀字辈演员。他的同班同学里,有林为林、张志红、邢岷山、邢金沙、何晴、六小龄童等等,是我们熟悉的浙昆明星班。1993年,京昆第一次合并为浙江京昆艺术剧院,汪世瑜任院长。“我就是在这合并的8年里,获得了梅花奖、文华奖和白玉兰戏剧奖主角奖。”2003年,京昆再次分开,翁国生调入浙江京剧团。2011年,两团虽又一次合并,还是各自独立,翁国生成为浙京团长。直到2020年7月,两团正式合并,也是一次“实合”。

“我的艺术人生横跨了京昆两界,不断在京昆中穿越。”在浙京时,他也导演了很多昆剧,比如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记》,永嘉昆剧团的实验小剧场昆曲《南戏印象·琵琶记》,去年为北方昆曲剧院导演了大型原创昆曲《清明上河图》等。

这场晚会,翁国生没有作为演员上台。如今的他,有三种身份:管理、导演、演员——这是他给自己的排名。

去年,他只演了三场戏,“今年会更少。”

这一年,每次遇到翁国生,习惯性追问:可以聊聊合并后的计划和想法吗?他几次回复:我还在调整,我还在想。

“可以说说了。”这次元宵晚会演出前,翁国生和钱江晚报·小时记者聊了聊。

“这三年我头发瞬间白了,再四年退休,我可能满头白发了。我希望能在这几年把京昆中心的盘子理顺、盘活,京昆两大艺术不掉,有所提升,也改变一些状态。”

【对话】

钱江晚报:两团合并其实已经一年半了,为什么今年想到要用一台京昆元宵晚会,让两团演员首次“融合”?

翁国生:合并一年半了,两个团还是分开各自的剧目在演,只是中心管理机构、艺术创作机构等合并了。厅党组任命我之后,再三强调,希望浙江京昆加深融合,优势互补,共融成一个很强的团队,我想这次元宵晚会是一个契机,所以确定,从元宵晚会开始,把京昆两个团最优秀的演员,最精彩的剧目,最有浙江京昆代表性的经典片段,全部挑选出来,让杭州观众都看到浙江京昆中心成立以后整体的一个阵容,这很重要。

前阵子,浙江京剧团在演《渡江侦察记》、《宝莲灯》,浙江昆剧团在演《浣纱记》、《宛在水中央》,只是部分演员参与。而这次元宵晚会,将近十多个节目,光是获得全国各种奖项的优秀青年演员主演就有二十多个,重要配演、群演在舞台上一共有160多人,让观众看到了浙江京昆艺术中心的概貌,有文,有武,有唱,有京,有昆,我们把所有人的积极性、能动性、艺术才华在瞬间展现。

钱江晚报:这一年半,您说一直在想,在调整,想了哪些事?

翁国生:我和京剧、昆剧的感情,已经融在血液中了,我想,任命我为中心主任,是希望我对京昆的感情也能融入到未来的管理中。

我是一个京昆人,从小在昆剧科班长大,而我的开蒙,我学的是京剧盖派,我的一生中,京昆一直在交融。作为一名京剧演员、昆剧演员,我已经走过辉煌期了,作为导演,我还在拓展阶段,但现在的我有三种身份:管理、导演、演员,我的整个人生坐标要位移了,最重要的是管理,兼杂一点导演,演员的身份就要放弃,更少一点,更多的精力留给我的学生,留给我的团。

压力是很大的。浙江京昆各自都发展得很好,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对戏曲事业的冲击,京昆的生存环境并不太好。但是省委省政府给我们开创了很好的艺术发展空间,要把中心带好,最主要的就是戏和人——抓好剧目,抓好人才培养,通过剧目和人才,盘活它的演出市场。

我想改变一个现象。

我们有时候一个戏投入了几百万,但只演一两场,非常可惜。京昆演出剧目如何紧密与演出市场接轨,如何开拓出浙江京昆更广泛的演出空间,是目前我们必须尽快开动脑筋的关键。

有一个很好的例子证明,浙江京昆的演出空间是可以努力去开掘的。这次元宵晚会的一个剧目《国色天香》,就是在不断创演发展中,拓展了剧目广泛的商业演出市场,赢得了很好的商演经济效益。

大概十年前,原浙江省文化厅齐有为副厅长主管海外交流项目的时候,主抓了三台海外演出项目的戏,一台是魏真柏团长的杂技剧《美猴王》,一台是浙歌的江南歌舞秀,参照拉斯维加斯的歌舞秀,把浙江的元素融进去,一台就是我创作构想的中国戏曲艺术秀《国色天香》,三台剧目当中,我的投资量是最低的。我们希望把中国戏曲最好的、最优美的点和面,把它展现在中国戏曲的舞台上,走进海外市场,齐厅长让我去想,大胆去做。这个作品,从十年前开始创作,一直演到现在,这次又在元宵舞台上呈现。所以,它在时代的变化中,可以不断适应,形成全新的面貌,又能获得商业的良性运转。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新近创演的大型现代京剧《战士》,现在刚刚完成初排,就已经被各省市的演出市场预定掉了近80场,这是2021年浙江省庆祝“建党百年”的重点献礼剧目。这一块的营销开拓我们通过多方面的努力和演出实践,已经走在了剧目创作的前列。

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团队,但“京昆艺术”则是两大创演区域。京昆艺术的创作、营销开拓和艺术生产等工作流程是在一个统一的管理整体中分别进行的,我们非常需要京昆两大创演区域的优势互补、强强联合。

这次我特别感动的是,这么大一个晚会,160多位演职人员,只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了装台、合成、对光、彩排。

以前我们两个团都碰到过一种情况,比如,花了四五百万请来自全国的创作团队来创作,而本省的创作力量没有得到很好的发挥。

我希望能培养出本省的创作力量,像以前小百花越剧团以杨小青、蓝玲、周正平为代表的这么一波主创人才那样。这台晚会就是我的一种尝试,从演、编、导、创到营销,所有创作人员都是由浙江京昆中心的中青年主创人员担当,总体策划、导演、音乐设计、舞美设计、灯光设计、舞蹈设计、音效设计、武打设计、人物造型设计等等,20多人的主创团队每天在一起,聚集了京昆两个团最有生机的创作力量,这种锻炼培养、实践创作,能让中心的创作人才迅速脱颖而出。

这也是我们将来要着重去抓的方面。如此,我们可以把更多的资金投入到戏上,通过巡演,把更多的经济效益回馈给演员和主创,这样,一个剧院的发展、一个剧目的发展、一个艺术团队的发展,就形成了良性运转,所有员工的自信心积极性都会调动了起来。否则一个戏,演员们投入了两三个月去排练,最后只演了一场,对自信心是极大的打击。

京昆中心为庆祝建国70周年创排的现代京剧《渡江侦察记》,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在浙江省内连演了80多场;现代戏如《生如夏花》,首演以后接着在浙江、青海、甘肃等省巡演了90多场。其他像《藏羚羊》、《宝莲灯》等品牌剧目,分别在全国范围内超演了一千多场,这些演出业绩都给中心的演职员工以很大的信心。

我是昆剧人,又从事过京剧,我希望这两个团将来能出现更多像盖叫天、周传瑛、王传淞这样的艺术家。未来,我们会给优秀演员量身打造专场、大戏等等,包括下一辈的年轻演员,依次地去推出他们。

比如京剧团的年轻演员,我们马上要给他们排《寻太阳》,讲的是保俶塔的故事,也是1994年我拿梅花奖的作品,30多年没演了。它是神话,现在大家还很喜欢。我的学生里有很多人适合演这个角色。但是当时剧院资金贫乏,没有电脑灯,没有很好的舞美设备,一切都很简陋。我非常难忘1995年的一场演出,我主演《寻太阳》中的小英雄保俶,简陋的舞台上,有些舞美装置的木棒是戳起来的,演到保俶救太阳与冰雪搏斗时,我有个表演技巧叫空中旋子转体360,连转28个,飞转到第28个的时候,我意外撞到了凸起的木棒上,戳伤的地方,鼻骨被撞断了,但是戏我还是坚持在演,鼻血流了很多。现在舞美条件好了,各方面艺术资金充足,我们这次给年轻人量身打造的《寻太阳》一定会把戏做得非常好看。

而在昆剧团,我也想给代字辈的孩子们量身打造一个戏。我找到了一个描写巾帼英雄梁红玉的戏曲本子《巾帼鼓魂》,代字辈有综合条件非常好的刀马旦倪润志和文武小生王恒涛,我想用一个崭新的昆曲文本构架和舞台演绎构想,用最原汁原味的昆曲“唱作念打”之“四功五法”来呈现“梁红玉”这一著名的历史人物,以戏促人,以戏出人,通过剧目的创演和演出市场的频繁巡演,让京昆两团的年轻演员在创演实践过程中逐渐成长起来。

我想在一个宽广的平台上,尽我最大的能力,把京昆两个团的年轻演员托上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戏,让他们在广阔的巡演机会中得到锻炼,也能让观众认识他们。

钱江晚报:接下来,京昆中心的计划是什么?像这样京昆融合的大戏,以后会是一个趋势吗?

翁国生:浙京今年的巡演计划已经排到10月,将近200场。而浙昆,今年也将继续修改提升昆剧《春秋吴越》,准备参演中国昆剧节。现在既然京昆两个艺术团队已经合并了,那我们顺势而行,让两个团队都有所提升,让京昆两大艺术同时发展,让京昆的年轻接班人同步得到培养。

现在两团平时依然是各自创演各自的京昆剧目,比如京剧团创演《战士》,昆剧团创演《春秋吴越》,但有时又可以融合起来共同演一出大戏或者共演大型京昆晚会,比如这次京昆元宵晚会,比如接下来我准备想创演的京昆剧。

又比如将来演《战士》,浙昆的武戏演员可以来剧中扮演解放军。演出《春秋吴越》,浙京的演员在剧中帮助饰演古代士兵,这次两个团的舞美器材就是统一调配,群戏演员也是共同担当。

钱江晚报:浙昆和浙京的特点、气质,各方面完全不一样,也有人会担心,合并后的发展,会不会丢失了本团自己的特色?

翁国生:既然省委省政府和文旅厅把京昆融为一个整体,那它的艺术观点应该是一个整体,大家应该朝一个方向去想,只是艺术表现手法、艺术演绎方式、剧种呈现风格不一样。

我是浙昆培养的艺术人才,是“秀字辈”里出来的京昆武生,对浙昆有着深厚的感情。我之前也多次强调,浙昆一定要坚守浙昆的艺术风格,浙昆舞台上最后呈现的戏一定要是浙昆的。周传瑛、王传淞等传字辈老师培养了我们,我们要用自己的努力回馈他们曾经的教诲,真正实现浙昆艺术风格的血脉相承。

这次京昆融合后,我把还留在剧团的“秀字辈”老同学都聚集凝聚起来,他们是很优秀的一拨艺术人才。这次的元宵晚会创作我特别感动,三天的排练过程中,很多“秀字辈”的同学都来了,他们担任了晚会的前台管理,表演指导,灯光设计,舞美装置,服装管理,乐队演奏,大家坐在一起,共同出谋划策,共同担当创排,这就说明大家都有心气儿。

我说,我们这一辈人,该风光的风光过了,该获奖的也都获奖过了,我们现在就是要像当年周传瑛、王传淞老师他们那样,做老师,当指导,甘当人梯、甘做台阶,为昆曲的下一代“万字辈、代字辈”搭就艺术的阶梯,小丑教小丑,武生教武生,花旦传花旦,老生传老生,把剧目弄出来,把人才培养起来,这样我们才能无愧于周传瑛等“传字辈”老师对我们的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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