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花芝芝·葵花宝点丨心中永远的外婆桥

全文艺

□麻花芝芝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大人们总喜欢半挑逗半开玩笑地问每一个小孩:“你的偶像是谁?”通行的回答有很多,远则著名科学家、文豪,近则父母老师。我崇敬这些人,然而并不崇拜,我欣赏他们的成就,然而并不羡慕。每当我面对这个问题时,脑海中的人物库一瞬间枯竭,弱弱地憋出“没有”引来讶异甚至责备的目光,仿佛没有偶像就好像人生没有目标似的。

其实,我心底一直有一个微弱的答案,那就是外婆。

外婆一度在我心中是优秀女性的代表,能干、大方、漂亮、麻利、智慧、和蔼,无所不知无所不会。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外婆在我童年的心中竟占据了那么高的位置。如果对偶像的定义是喜欢、崇拜并且敬畏这个人。毫不夸张的,与我她俨然就是。

与父母更多的是爱,与外婆更多的是崇拜。

麻花芝芝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

我再没有见过比外婆的大腿更白更软的大腿了。童年的夏天,外婆穿黑色的纱裙,坐在餐桌边摇扇子,我便喜欢趴到她的脚边,坐在地上,枕着她白白凉凉软软香香的大腿,听她讲故事,度过午后的休息时光。

我再没有见过比外婆的酒窝更甜更美的酒窝了。外婆有两个酒窝,均很深,矜持小巧又大方饱满。那两个小家伙是我童年的羡慕对象,外婆轻轻一笑他们就在脸上跳开了,而我使足劲才能挤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觉得很不公平。随着岁月的流逝,酒窝们渐渐跳不动了,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长,越来越松弛,悄悄的,外婆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便便”

外婆当年是激进的革命青年,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新女性。她对任何人都以“同志”相称,复旦毕业后便投身革命工作。虽然为自己的革命经历而自豪,外婆却并不张扬,如今她的身份证早已遗失,却还把离休证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即便我们再三催促,外婆对补办身份证仍无动于衷,而若是离休证一时找不到,那就要翻天覆地了。离休证于外婆的意义,非同一般,既是对她一生经历的肯定,也是她晚年生活的一大动力。

外婆在上世纪60年代初带着上小学的母亲下放到江西最穷困的农村,母女两人相依为命。从给毛坯房粉刷墙壁到下田插秧,从挑担劈柴到自己做豆腐打年糕发酒酿,从修补漏水的屋顶到穿针引线纳鞋底,外婆都一个人包下。

同时外婆毫不松懈对母亲的教育,将母亲送到省城的寄宿学校读书,大学毕业的她深知知识的重要,断然拒绝高中毕业的母亲提出到工厂当工人贴补家用的请求,“强迫”母亲继续念书,鼓励她参加高考,也正是这一坚持改变了母亲的一生。回上海后她成为上海图书馆的一名管理员,并终身保持着热爱书籍的习惯。即便后来在视力、精力和脑力都已不允许她再看书之时,她仍会去折价市场买回一大堆书籍,每一本端端正正盖上藏书印,工工整整放到书架上,一如当年身为图书馆馆员的习惯。多年后,书贵了,人老了,甚至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细读这些文字了,书与人的交流变成了表面的不断重复过去的盖章动作。那一枚枚红色的印章,流淌着当年的热血,歌唱着今天的哀伤。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吵架””

身为共产党员的外婆始终保持着崇高的做人标准。她时常教导我要广交朋友,对同学要友爱宽容。她总说要学会适应环境,学会吃亏。她为人慷慨,干休所里每有组织捐款,她总是第一个积极响应,并且捐得最多。别人若是有求,她必答应,并且总将他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方便之前,即便已无法照料自己和几近90岁的外公,更无暇作画之时,她仍不肯请一个全职保姆,更是将培养多年的钟点工拱手让给多病的邻居,认为自己尚有精力,请保姆反而是累赘,还成天咕哝着欠着某某老友若干幅画作。也难怪,外婆年轻时是如此能干,她怎能一下子接受自己已然老去的事实?又有哪一个保姆能有她年轻时的一般能干?

外婆活到老学到老,离休后在家开始学国画花鸟,并且常常参加社区展览,作为礼物赠送亲朋。其实外婆年轻时就写一手好字,连中国美术学院科班毕业的外公都自叹不如:“论毛笔字,我胜于嘉桢;若论钢笔字,嘉桢胜我。”85岁以后,患有白内障的外婆已然看不清自己写的字,加诸手抖,一个字要画半天,且歪歪斜斜,只有笔画提按中还透着原来的气势,气息依旧,文字却已面目全非,不免令人唏嘘。

外婆虽是革命人,但却很讲究生活品质,穿着打扮透露着洋气。年轻时的相片均是时髦的上海小姐打扮,落落大方,复古典雅,一身旗袍把略显清瘦的形体勾勒地曲线有致,淡淡妆容的眉宇间透着得体与知性,让人不自觉想起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名媛闺秀。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吃葡萄”

外婆的洋气还表现在对食物的烹饪上,我再也没有尝过比外婆熬的更浓郁的罗宋汤,再没有吃过比外婆拌的更香糯的土豆沙拉,谁也不知道外婆是从哪里学得的那些西式食谱。在大院里的老人们都吃馒头花卷的年代,她经常会买一些西式点心回家,如蝴蝶酥、烤土司、夹心面包和奶油蛋糕,让生活变得有滋有味。

西餐尚且如此,中餐就更讲究了。外婆是福建人,工作后居于上海,又下放到江西,所以山里的海里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是食材,都难不倒她。福建菜的清淡、上海菜的鲜甜、江西菜的浓辣,外婆均能做得地道。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厨房”

早餐桌上常有香喷喷的猪油渣、亲手调制的花生酱。一桌菜讲究色彩鲜艳,且定缺不了一道汤。红酒糟黄蚬,白酒糟鸡翅,让人亢奋欲醉。清爽微酸的蛤蜊鲨鱼皮汤,浓郁如奶的鲫鱼豆腐汤,鲜得让人掉下巴。碧绿脆嫩的芥菜炒虾米,金黄软糯的油豆腐粉丝,素也让人食欲大开。外婆对食物的料理可谓精益求精,也难怪晚年她虽已力不从心做饭,却还总嫌钟点工做的饭菜不好吃。

除了正餐,外婆每天都会给我们做点心吃。因为童年的暑假均在外婆家度过,因此对食物的记忆均与夏日相关。暑日炎炎,她给我们做绿豆棒冰和盐水棒冰,或是煮成绿豆莲子汤,瓜皮拌凉清脆脆,白糖番茄甜丝丝,雪碧冲冰砖爽歪歪,加上脆甜的西瓜,院子里收获的香甜的葡萄、软糯的无花果,夏天最恶毒的下午时光也变得美好了。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吃西瓜”

外婆会做,更会吃。吃鱼要选刺多的鱼,因为刺多的鱼往往肉质更细腻,味道更鲜美;吃的部位首选头和鳔,因为鱼脑鱼唇鱼眼鱼鳔多胶质,口感醇腻韧滑,营养丰富。吃肉要选连骨头的肉,除了肉质鲜嫩外,骨头上连着的筋膜筋腱更是不能放过。外婆爱吃海鲜和内脏,也不忌口猪脑牛筋之类的肥美之物,中年便得了高胆固醇,只得有所控制。

对我来说最神奇的并非外婆的厨艺,而是她将吃发展成了“玩”。吃带鱼时用骨头搭出一只仙鹤,吃鱿鱼时从嘴里吐出一只只黑色的“小鸟”,吃黄鱼时拼出一只狮子,看着外婆像一位和蔼的女巫一样在餐桌上大变戏法,吃饭的快乐成倍增加。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鱼片干”

外婆能吃,还会喝。她说从小被抱在太公手上起就开始沾酒,从来没有喝醉过,红的白的,来者不拒,却并不贪杯。哪天心情特好,外婆会自己弄几个小菜,在晚餐时自酌自乐。我和父母均不能喝酒,她便说这是娇生惯养,人一定要能适应任何情况才行。

除了健康原因,外婆吃东西没有忌口,乐于尝试新食物新品种。她总说吃东西不能挑,什么食物都该吃一点,营养才会全面,喜欢吃多吃一点,但别吃太多,不喜欢少吃一点,但别完全拒绝。我小时候最讨厌肥肉和胡萝卜,对外婆的教导当然听不进去,却不懂外婆表面似乎在劝我不要挑食,其实也是在传授做人的道理。对食物的包容,何尝不是一种心的宽广。有时候最初的拒绝其实只是心的拒绝,一旦打开心结,尝试去接受,便能轻易跨过貌似不可逾越的障碍,感受到美好与幸福。这是吃的智慧,也是生活的智慧。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吃薯片”

外婆喜欢走路,去超市,去菜市场,去看朋友,去上课,去参加社区活动,80多岁亦不肯歇着。摔了一跤后行动明显不如从前灵活,身体经常作痛,却仍喜欢偷偷往外跑,我们虽担心外婆的身体,却也能理解她几十年来忙忙碌碌操劳一辈子的习惯,走路俨然已成为了她的生活方式。

外婆从来不用护肤品,只在极寒的冬天抹一点凡士林,皮肤却还又细又软。她教我用盐洗头漱口胜于洗发液和牙膏。神奇的是外婆真的用这个方法长出了新乌发,牙齿也变白了。

外婆喜爱小动物,过去养一只波斯猫,把猫宠得又白又懒。后来干休所的大院里跑出许多野猫,她均会拿吃剩的鱼骨头拌上剩饭喂猫。多年之后,外婆仍保留着吃完鱼留着鱼骨头的习惯,她已常常忘记洗碗,却不会忘记把装残鱼剩饭的小碟子放到厨房外墙下的草丛中。

外婆更爱花花草草,生机勃勃的小院子就是明证。夏日每天早晚两次的井水浇灌,各种专门的肥料,书架上一排研究种植的书籍,篮筐中一堆不同功能的修剪工具,院子里的花草瓜果就是外婆的孩子。

外婆的卧室是阿里巴巴的山洞,房间里的柜子抽屉是一个个藏宝箱,我总能在其中发现惊喜。打开柜子挖掘各种诱人的零食,掀开小橱翻倒封面破破的连环画,拉开抽屉搜寻稀奇的小玩意儿,旧式顶针、象牙项链、迷你剪子、塑料粮票,小小的发现对我来说却是大大的宝藏。

外婆手巧心细。卧室里有一台缝纫机,我最喜欢听它踩踏运转的声音。夏日的午后,一块块漂亮的花布就在这欢乐的节奏中飞快奔跑着,伴随着外婆悠然的轻吟,摇身一变为一条条可爱的小花裙,跳降到我们面前,真是太神奇了!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连环画”

爱屋及乌,外婆家就成了我心目中的圣殿,所以每年暑假在外婆家的日子便成为童年记忆中最美好快乐的时光。

室内的阴凉、客厅的宽敞、过道的微风、厨房贪吃的猫咪、卧室的井井有条、老家具的淡淡香气、书籍的褐黄封面、餐桌上的诱人味道、小院的绚烂多彩、井水的沁凉、葡萄架下的紫色阴影,石榴花的红、丝瓜皮的涩、美人蕉的甜、月季花的清、无花果的黏黏白乳、五针松的媚、幽兰花的瘦、宝石花的肉,常青藤的脆,枇杷叶的软,如一首绚烂多彩的歌,在内心深处回荡。

对我来说,“外婆家”除了是快乐的同义词,还是小小的我人生中诸多“第一次”的代名词。第一次抱竹美人,第一次看连环画,第一次触碰钢琴琴键,第一次聆听评书故事,第一次吃薯片,第一次尝无花果,第一次啃盐水棒冰,第一次嚼炸猪油渣,第一次遇见花仙子,第一次认识奥特曼,第一次看《成长的烦恼》倒地捧腹,第一次追《包青天》胆战心惊……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粢饭糕”

岁月不饶人,年轻时的外婆是吸满活力水的海绵超人,而患病之后,每次相见,她都仿佛缩水一些。当年外婆用她强壮的臂膀呵护我们这群孱弱的雏鸟,而当小鸡的羽翼丰满之时,老母鸡却日渐弱小。每当看着这台大功率发电机渐渐老化、运转停滞之时,当年的崇拜与敬畏转为怜爱与不忍,油然而生一股哀伤。   

外婆在2018年的秋天静静地走了,熬到了94岁的高龄。从她患病到离世,虽然长达十五年,在我看来对她却是一种异样的煎熬,看着心目中崇拜的人渐渐走向幼儿的状态,总想抓住些什么来对抗事实的残酷,通过自己小小的努力保留住那份美好的回忆。

麻花芝芝根据其早期漫画《外婆家的记忆》制作的同名动画截图之“骑单车”

黄金葛爬满了雕花的门窗 夕阳斜斜映在斑驳的砖墙 铺着榉木板的屋内还弥漫 姥姥当年酿的豆瓣酱 

消失的旧时光 一九四三 在回忆的路上 时间变好慢 老街坊 小弄堂 是属于那年代白墙黑瓦的淡淡的忧伤 

消失的旧时光 一九四三 回头看的片段 有一些风霜 老唱盘 旧皮箱 装满了明信片的铁盒里藏著一片玫瑰花瓣

每当《上海1943》的旋律响起,我便会慢慢沉淀下来,追寻着那陈砖旧瓦散发出的味道不自觉地沉浸到回忆之中。不知道周杰伦为何选择1943,与我,这时间的车轮要再向后滚50年,我哼着同样的歌,筑起心中的外婆桥。

麻花芝芝
80后,二宝点点和葵葵的妈妈。生于艺术之家,现为策展人、艺术家,中国美术学院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纤维艺术系专任教师。

2020年,麻花芝芝的漫画集《葵花宝点》系列之《我的葵呢》《人小鬼大》《童言无忌》《天马行空》《点心浪漫》由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和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联合出版,著名漫画家蔡志忠为她专门写序。 
受钱江晚报之邀,《葵花宝点》专栏于"六一"节前正式入驻"钱江晚报·小时新闻"APP,每周同步更新麻花芝芝个人朋友圈发布的新作,从605弹开始。 
关于作者和葵花宝点的更多介绍请点击:https://www.thehour.cn/news/374230.html 小时新闻和麻花芝芝个人朋友圈同步更新"葵花宝点"第605弹后新作,想看第1~604弹的读者请扫一扫二维码移步微信公众号"葵花宝点漫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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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187****1654
187****1654

羡慕喽!仙女🧚‍♀️外婆

187****1654
187****1654

作者超有才,带我们穿越了一次外婆桥。超👍👍👍

茉莉
茉莉

😄😄😄😄

180****2929
180****2929

这样的外婆令人羡慕啊!

132****4728
132****4728

这样的外婆也是我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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