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既是守陵人,也是烈士的家人!”台州一江山岛上,世代守陵人的故事与传承

深度178号


人是万物的镜像。徜徉过高山大海,最终还要到人山人海里寻找答案。小时人物,给你奉上与众不同的人物故事。在这里,读懂世相。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蓉 见习记者 刘俏言 文/摄 视频及部分图片来自椒江发布

邻近八一建军节,台州一江山岛上天气愈发炎热。

岛上花草正茂,战壕和暗堡被压在草木下,如果不特意寻找,很难发现。站在最高点203高地望去,海面和蓝天连在一起,浪花和白云相互映衬。临海的崖面很陡,向下望去,几乎是笔直看到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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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山岛上马尾松团团簇拥。

山上的马尾松团团簇拥在一起,海风摇散60多年前的烽火硝烟,只留下轻轻吹过时马尾松树枝的跳跃。

这是当年一江山岛战役解放军的最后一个登陆点。1955年1月18日,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战役在这个不到2平方公里的小岛上打响,这是解放军组建以来,首次进行的陆海空三军联合作战。

战争胜利了,解放军在岛上播撒下马尾松的种子。当年在那场战役中牺牲的400多位烈士,也被安葬在台州的枫山上,和一江山岛隔海相望。

在陵园里,由当年参战的老兵陈士勤亲手种下的樟树,经历了40多年风霜,为400多个墓碑遮风挡雨。

世代守陵人的传承和故事,就从这些树木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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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勤在陵园亲手种下的樟树。

播撒:沾血的马尾松种子

94岁的陈龙岗打过很多仗,一江山岛战役是他的最后一战。在那场战争中,他受了生平中最重的伤,鱼雷的弹片打进右腿的尾骨,至今没有被取出来。他的双腿一粗一细,从饭桌走到沙发的几步路,也离不开拐杖。

尽管眼睛已经有些花,但他的思路依然清晰。他还记得带自己入党的人叫什么、师长叫什么,一个个名字,串起了他烽火生涯的过往。

抗日战争时,陈龙岗还是一个在地主家帮佣的孤儿,18岁加入游击队时才有了大名,“党给了我名字”。他发誓自己要跟着党干,这一干,就干了一辈子。

1953年,刚在抗美援朝的战争中下了前线,27岁的陈龙岗就踏上前往浙江的火车。作为高射机枪排排长,他带着85人一起为攻占一江山岛做准备。

彼时,23岁的陈士勤也正跟着海防大队,在宁波进行海上训练演习。当了七年兵,他已成长为浙江军区海防第一大队三中队三区队登陆艇艇长。

一江山岛易守难攻。国民党军在滩头布置了许多水雷、堑壕和铁丝网,构筑在水平面上和岩礁缝里的碉堡、暗堡比比皆是。为了夺取胜利,陆、海、空三军将士全部出动,三军联合作战,这在我军历史上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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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山岛。

战争在1955年1月18日打响。那天风平浪静,是一月份中为数不多的好天气。

陈龙岗记得,一个机枪弹夹里有25发子弹。那天,为了掩护2营4连抢占高地,他不知道发射了多少子弹,“当天下午2点多,我们成功地攻下了190高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士勤所在的火力支援艇也成功掩护登陆部队,占领了岛上的制高点203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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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山岛190高地。

战争胜利了。经此一役,大陈岛、披山岛等国民党军全部逃跑,浙江全境解放。

解放军将口袋里揣着的马尾松种子,播撒在一江山岛上。这是杭州惠兴女子中学的孩子们送来的。在战火中,这些采自灵隐飞来峰的马尾松种子沾上了鲜血。自此,它们在岛上生根,成长。

前几年,一江山岛曾闹过虫灾,马尾松少了很多,但仍有一些顽强生长,顶着台风和各种灾害,存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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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尾松在一江山岛野蛮生长。

守护:一个“营”的烈士

如今,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里,仍驻扎着一个“营”的解放军。

在一江山岛战役中牺牲的400多位烈士长眠于枫山北麓,按照部队编制恰好是一个营的人数。90岁的老兵陈士勤,是坚守这里数十年的“营长”。

1973年,在支援北大荒长达16年后,陈士勤回到台州海门,成为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管理处主任。

“当时,很多人不喜欢这份工作,觉得不吉利又寂寞。”和别人的想法不同,陈士勤觉得这里最适合自己,“我参加过那场战役,幸运地活了下来。但有很多战友都倒在了一江山岛,葬在这里。我想守护好他们。”

1955年1月19日凌晨2时,一江山岛全岛解放,但战士们的回程依然凶险。“敌机投了2枚炸弹,其中1枚把我们的登陆艇炸坏了。海水马上灌船舱,船很快就翻了。”陈士勤说,当时船上一共有16人,凭借自己多年海上作战的经验,他立马爬上艇底,用手拉其他人。手不够长就趴下用脚,一个拉一个,最终14人被拉上舱底板。可年轻的报话员,因身背沉重的报话机沉入了海底。

“报话员牺牲了,我们与外界断了联系,无法寻求支援。在茫茫东海中漂浮了一个多小时,冻得瑟瑟发抖。”陈士勤回忆说,幸运的是,当天下午5点多,他们被派出的搜救艇救起,一行人才得以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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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

阔别这些曾并肩作战的战友近20年,当43岁的陈士勤第一次登上枫山,看到墓碑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金寿兴、赵德元、胡志英、张增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曾经,他们都和陈士勤在同一个海防大队里奋战过。“老战友,我来看你们了。”陈士勤对着墓碑默念,过往和他们朝夕相处的一幕幕在他面前闪过,“在一口锅里吃饭,一起训练,一起打球,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三四年。”

这群老战友的音容笑貌至今仍刻在陈士勤的脑海里。“赵德元是山东人,胡志英是瑞安人,张增利是临海人,金寿兴就是海门人。”陈士勤回忆说,50多岁的老金是当地经验丰富的船老大,因为战争需要,被部队请来掌舵,“他很勇敢,待人和蔼,遇到大风大浪时,总会来安慰大家。在海上训练,有人经受不住风浪,呕吐不止,老金会细心照顾,还经常给大家做饭吃。”

战争总会有牺牲。打仗前,陈士勤还曾和他们开玩笑地说,“你们有父母要养,有孩子要照顾,还有的要回家成亲,但我是孤儿,又没老婆,无牵无挂。”陈士勤出生在温州永嘉,从小家境贫寒,5岁时母亲去世,9岁时父亲也离他而去,靠叔叔一家把他养大。

可最终,这几个战友都没能回来。身为幸运存活的人,陈士勤将守护战友当成了他余生的使命。

巡山藏在山脚的一根毛竹棍

枫山曾是一座荒山。烈士墓旁,废弃的田地上杂草丛生。有人在这里放牛吃草,有人偷偷上山,砍伐不多的毛竹当作柴火。

陈士勤看着心痛。一接手这里,他就搞起了陵园建设。没有树,就自己种,在管理房旁,他亲手栽下了一棵樟树苗;没有清洁人员,就自己打扫,每天他带上扫帚、毛巾去清扫墓道,擦拭战友的墓碑;没有水泥工,就自己学,他常拿着抹灰刀为陈旧破损的墓碑修修补补。

台风一过境,山上就会有一批毛竹被吹折。陈士勤常常带着员工们,将倒伏的毛竹换成新树苗,在陵园栽种下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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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勤

“当时,陵园管理处只有五六人,而整座枫山有45公顷大,很难管。”为了守护好这方天地,陈士勤几乎在山上安了“家”。

“他的心思都在山上,每天就回家吃个三餐,一吃完饭就又上山了。”妻子解菊仙说,当主任的那些年,陈士勤经常凌晨一两点才回家睡觉。

“夜晚是作案高峰,当时不少人就趁着晚上来砍树。”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过数年,陈士勤觉得自己的胆子比常人大。深夜,他常背着一支长手电筒到墓区转悠,严加看管。遇上刮风下雨天,就到管理房躲一躲。

在陵园墓区旁,毛竹搭建的小房子里,他度过了20年的春夏秋冬;在数百级坑洼不平的青石台阶上,他走了无数次,鬓角逐渐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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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勤

“20年,我还没有管够。”1993年,步入花甲之年的陈士勤离休后,依旧每天坚持爬上山看望战友,帮战友擦擦墓碑,培一抔黄土。每年清明,他仍旧会按照传统,带着四束花上山,献给自己那四个老朋友。

慢慢地,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以前,上山的路只有不到一米宽,又很陡峭,但我一点也不吃力。”后来,路拓宽了,青石台阶也铺平了,陈士勤的腿脚却越来越不便。

家人担心他的身体,一度不让他再上山。陈士勤索性在山脚藏了一根1米左右长的毛竹棍,每次外出,就拄着毛竹棍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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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山脚的一根1米左右长的毛竹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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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山脚的一根1米左右长的毛竹棍。

接力:为每一个烈士墓碑“添金描红”

枫山的树,要迎战每年一度的“台风劫”。

林成还记得,去年“利奇马“台风来临,陵园里200多棵树都被刮倒了,有的甚至压倒在墓碑上。

拉一棵树,大的要800元,小的600元。由于经费不足,身为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管理中心副主任的他,和十几个员工一起上山,将倒伏的树逐一编号,进行清理。

小树,就人工去拉,他们买来切割机,几个男员工切割好,再肩扛着下山;大树,有的还有救,就用铁圈和支架把它们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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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正的树木

41岁的林成当过12年海军,2017年转调入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管理中心。两鬓斑白的陈士勤仍旧经常来陵园探望,林成着实被他打动,“将心比心,在这里工作,我们就是烈士的家人,就要把这些烈士守护好,让他们在这里安度晚年,也让陈老和所有亲属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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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成搀扶着陈士勤上山

“每次他一来,就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边敬礼,一边打趣地说‘陈士勤来报到’。”在陵园工作近10年的徐怡,也被陈士勤深刻地影响着。

从担任讲解员开始,到如今,她已成为一江山岛战役纪念馆副馆长。身为台州人,徐怡对这片陵园很熟悉。小时候,每到清明,学校就会组织大家上山扫墓,“我知道这里葬着的都是英雄。但那时,烈士们的墓碑比我高好多,每次上山,我都觉得害怕。”进入一江山岛登陆战纪念馆工作后,徐怡才开始真正了解解放一江山岛战役,“接触到很多像陈士勤、陈龙岗一样的老兵和烈士家属,让我有了更多使命感。既要让更多人了解这场战役和先烈的英勇精神,也要守护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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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代守陵人。

每逢清明,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就会迎来人流高潮,最高峰达2万人次。人最多的时候,徐怡一天连讲过11场,“疲惫,但得到积极的反馈时,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价值。因为通过我们的努力,这些英烈不会随着时光的冲淡而被世人遗忘。”

400多位长眠于此的烈士中,年龄最大的55岁,最小的才18岁,他们来自全国200个区县,而有家属前来登记祭扫的数量还不到一半。“有些人的父母已经老去,有些人牺牲时很年轻,还膝下无子,也有些人的亲属可能并不清楚他们葬在这里。”徐怡说。

为了让烈士不孤单,过去几年,解放一江山岛烈士陵园管理中心联合山东、江苏、四川等多地为烈士发起寻亲,让寻子多年的母亲、离别多年的兄弟以及当年遗腹的孩子找回了亲人。

徐怡对烈士郭宝庆的家属印象深刻。“他的两个兄弟特意从山东惠民县赶来台州,还带来了家乡的土和树苗,在陵园栽种下。”徐怡清晰记得,那天,兄弟俩在郭宝庆的墓碑前哭了很久。转过头来,他们又拉着自己的手一再表示感谢,“他们说,‘这里这么干净又漂亮,还有你们守着,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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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勤和徐怡为烈士献花。

今年,突发的疫情阻拦了不少亲属前来扫墓的脚步。林成和徐怡商量过后,便在陵园发起“代亲祭扫”服务。按照亲属的需求,为烈士代献一份水果、一束鲜花,代读一份家书。目前,徐怡已为七八位烈士进行了祭扫。

清明期间,陵园还办了一场特殊的线上直播祭扫仪式,代替家属为安葬在此的每一位烈士献花,为每一个烈士墓碑“添金描红”。阳光下,掩映在龙柏之间的墓碑上,一个个描金的名字熠熠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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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士勤和林成。

如今,枫山的森林覆盖面积已达92%,风景秀丽,空气清新。每天清晨或傍晚,人们三三两两地拾级而上,在面对陵园墓区的山顶广场上,有人绕着“光照千秋”雕塑跑步,有人跳绳、锻炼身体,也有人互相依偎着散步。

“这是一座有生气的陵园。”徐怡说,手指着山顶“光照千秋”雕塑旁的一棵苦楝树,“去年,它被雷电劈倒了,我们用铁圈围护了起来。现在,它又焕发生机了。”在被砍断的粗壮枯干上,一丛丛绿叶又顽强地伸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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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强生长的苦楝树。

陈士勤说,假如有一天他不在了,那就由当年种的一棵棵树代替自己,继续守护400多位烈士的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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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8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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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和平幸福的生活是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不应忘记他们,更要继续他们的遗志,珍惜当下、人人努力,早日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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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烈士是应該的,是我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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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为事业而死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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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是很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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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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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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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怀念烈士。

137****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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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英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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