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荐书29|钱报读书会:锦瑟无端,什么是记得什么又是值得

全文艺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瑾华

第8年。迟到的春风更骀荡。

令人瞩目的春风悦读榜评选已经启动,接下来,在浩如烟海的2019年度好书中,2020春风悦读榜,将由国内文化大咖、各大权威出版社掌门人、书店和广大读者共同打造,产生春风榜“好书60”,并最终产生各大奖项。

第8张春风榜在路上。

今天,钱报读书会向春风榜推荐了以下三本书。钱报读书会给读者抛出的问题是:锦瑟无端思年华,当你回首漫漫人生路,什么是你的记得,什么又是你的值得?

《人间值得》

黄孝阳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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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

一个老评论家看到这本书后有点儿激动,从上海到南京专门与实力派作家黄孝阳谈了下,说他看重这本书,根本是:它塑造出一个当代文学史上从未有过的恶棍形象。

黄孝阳在书出版后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为我的兄长们立传》,给予世俗解释。他说书中的主人公张三,他既是坏蛋,也是他的“兄长”们中的一员。张三们,“他们不是乡村秩序下的蛋,也不是都市文明的孩子,他们体内的基因片断是在一个被现代性浪潮重组的过程中,与中国改开四十年紧密勾连,有诸多崩毁残存,亦有突变进化。他们人到中年,现已多半在事实上,成为县域政治经济文化各生态系统内的话事人,是权力的毛细血管,亦是各种潜规则与隐秘秩序的制订者,谙熟不同的话语体系,自如切换,能在一个时辰内分别扮演畜类与人类。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尚未成为当代中国人精神的主体部分,在实际日常层面开始影响大多数百姓的生活。

这样一本书,读它很值得。

《山河都记得》

徐海蛟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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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

80后作家徐海蛟,捧着一本《山河都记得》向人群走来。他捧着属于他个人又不仅仅属于他个人的“追忆似水年华”,探寻人生来处,致敬山河岁月。他怀柔,怀乡,怀故人,让很多温柔的心,跳动到了一起。

“很多人说,我们这一代人是没有穷苦和饥饿记忆的,但是70年代后期和80年代初期出生的这一代人,即使生活在浙江的乡下,贫困还是如影随形。感谢徐海蛟,让我们这些乡村出身,从小读书在外,逐渐远离家乡,每日为了工作奔波,无暇审视自己内心的一代,找到了乡愁。”这是一位钱报读书会的读者的肺腑之言。

这是命运之书,二十六年等待后,80后作家徐海蛟以文字为永逝的至亲铺就一条重生之路;这是坦诚之书,他以至诚笔触写下一代人的颠沛流离,写下少年的羞耻与哀伤;这是和解之书,越过千山与人海,在文字里放下成见,与生活言和。

或许你打开这最朴素的文字,才会明白为什么这本书让很多人落泪了。

《锦瑟》

范迁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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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

旅美作家和艺术家范迁以一部长篇小说《锦瑟》,”一弦一柱思华年”。书中的主角,有如大部分的旧式读书人,性格懦弱,却自视甚高,因此也必然是命运多舛。“他常会在我的幻觉中出现,触手可及,连须眉中的白茎都依稀可见,脸上则是一副无奈的疲惫神情。我很想某个时刻在他背上猛拍一掌,大喝一声:你就不能把腰直起来吗?他只是勉为其难地挺直了那么一两分钟,然后又颓丧了下去,并且回过头来诘问我:如果你处在我的境地,你说你能做得比我更好吗?”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能在主人公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正如《收获》主编程永新说,这个主人公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都可能经历过巅峰的状态、不堪的时代,我们都可能经历过这一切,但是最终都要还原到一条路上去,那就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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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值得》部分书摘

  我与刘启明的话题是围绕着一个女人的屁股展开的。

我一直弄不明白人为什么会长屁股,后来一个女老师告诉我,若人不长屁股,拿什么坐呢?我这才恍然大悟。真理是多么简洁朴素啊。为了让更多人沐浴真理的光辉(其实是为了避免遗忘。我得承认这点。可不管怎么用力想,我还是想不起女老师的面容。许多个深夜,我试图在白纸上勾勒出女老师的脸部轮廓,还喊来一个在公安系统搞模拟画像的朋友帮忙,留下的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记忆是一处废墟,沉闷疆域,许多关于她的细节如同废墟上空倏忽来去的燕子,我不知道到底哪一只燕子才是她的眉眼唇角。这让人既沮丧焦躁,又无比沉溺),我问过许多人,男女老少,俊丑妍媸,皆言不及义!要么粉面含羞想出演潘金莲,要么佯作惊恐急急分辩自己不是GAY,要么是妄图给我上生物课或哲学课……其中一个老头儿唾沫四溅,给我讲了半个小时的“屁股主要是由脂肪组成,基本没有神经纤维和骨骼组织,是人需要诚实面对的身体部位”之类的废话。老头儿大嘴阔颌,黑脸无须。他把自己当海瑞,可我不是嘉靖。这都啥年代了,还搞君君臣臣,太不像话。我只好让他滚出去。

什么是滚?得双手抱着后脑勺,团一圈,让人再在臀部踹上一脚。

我没有让刘启明这样对待一位脑子还在封建社会的老同志。滚,也可以是我亲自把老同志搀扶上奥迪车,把他送回他任教的学校。不着急下车,绕教学楼三匝,我扶着他胳膊亦步亦趋,马仔随后,大包小包,一路恭送至他办公室。

这是咱们中国人尊老敬师的美德。是佳话。

人生若没有佳话,那还是一个值得过的人生吗?尤其是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别人看得见的美德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语重心长。刘启明点头如捣蒜。刘启明就这点好,至少在我语重心长的时候,他还懂得讲一些笑话。比如做屁股多好,生下来就和自己的另一半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我问刘启明,我从屁股这里开始交代我的前半生,是否有耍噱头的嫌疑?

刘启明做摔杯状,喊道:没有屁股,怎么拉屎?不能拉屎,脑子里迟早也堆满屎。三哥,你这是抓住生而为人的关键。一个不敢于直面屁股的,叫伪君子。谁敢他妈的说你是耍噱头,老子干他全家。再说,谁他妈的不耍噱头啊?老祖宗还他妈的晓得酒香也得会吆喝。

刘启明出言粗鄙,一口一个他妈的,一副要与那个指责我耍噱头的虚构人物干架的样子。一段话说出来,前后逻辑还不自洽。

他的酒喝多了。

刘启明是90年代初的大学毕业生,是文化人下海。什么叫装×范?这就是。用奢侈品穿潮牌服饰手腕上还套一个沉香手链嘴上嘀嘀咕咕金刚能断之类的,属于装×范中的学徒。刘启明这种算是熟练技工。但他搞错了,老祖宗说的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有两种可能。他说快了嘴,援例不当,他得说九方皋相马的典故;又或者他故意恶心我。后者概率较小。刘启明瞧我一副看白痴的眼神,又一脸谄媚地背网络段子: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演技不够,拿钱来凑。

这话我不苟同。前提就不认同。把人生当戏的人,是不会懂得痛苦的。不过刘启明这种吮痈舐痔的样子让我心里还是比较受用。人上了年纪后,若连一个肯吮痈舐痔的身边人也没有,内心那真是一片恓惶。

我们说的是李芳的屁股。李芳的屁股好,这是共识。

“人在小时候容易形成共识,因为一个字:蠢。大人说啥都信。长大了,难免要把彼此视为奇葩——如果他们的脑子还在。尤其是在涉及女性屁股这种话题上,那是能掀得起一场强台风暴。在这场风暴前,豆腐脑甜的好还是咸的好之类的话题,就是水面涟漪。所以说茫茫寰宇里,我们能一致认同李芳的屁股好,能在此艰难时世里达成这条共识,真是不容易,也真是好啊。是‘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的中国叙事,值得浮一大白。”

我们坐在红磨坊的包厢里。

我举杯。刘启明跟着举杯。我喝一口,他喝三大口。

刘启明旁边坐着一个长腿黑裙少女,盘发髻,浓妆艳抹,淡蓝色闪粉眼影,浑身廉价感。她跷兰花指,喝了满满一杯。她又不是店里卖啤酒的,是刘启明叫来的,为什么喝得这么拼命?

很多事不是靠拼命就行的,但不拼命那就万万不行。

我冲着她礼貌地笑了笑。这是口周肌的运动,也是书写本人佳话的细节。

“所谓共识,究其根源,起初是一小撮人对世界的看法。今天被奉为圭臬的美国宪法最早也就是由十个白种男人起草、五十个白种男人签署。共识的达成是一个需要流血的过程,启明,知道美国内战的伤亡人数有多少吗?超过‘二战’!共识的形成不容易,你不可逾越的底线是另一些人的天花板。人与人之间的区别,比人与畜生之间的区别要大啊。为什么会这样?”

我又喝酒,我有点话痨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不过瞅着他俩专心致志的样子,这种感觉倒还不错。倒不是因为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纯粹就是“说”本身,它能带来口腔快感。以“说”与“吃”为核心的口腔快感是中国人的第一快感。

 “更有意思的是,少数人最早的那个共识,与后来在公众层面形成的共识是不一致的。栽下的是李树,长出来的是桃树,甚至长出一个杏树女妖。所以说,精英与庸众,官僚与百姓,一致公认李芳屁股好,这个太不容易了。”

酒在喉咙里打着嗝。房间里有各种声音,熙来攘往,渐渐消失。

刘启明两条吊梢眉的表情真是丰富,上上下下。刘启明端起啤酒杯喝了三大口。黑裙少女又喝了满满一大杯。真不错。敢这样喝酒的姑娘都是好姑娘,当刻石勒碑。所谓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我想起她的名字,姓陈,叫陈妍。

这个“想起”像一只燕子飞入脑海,啾地叫了一声。

妍媸的妍。浙人李渔说:“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我哈哈大笑,随手在陈妍屁股上用力拍下。弹性十足。

陈妍挺胸。两个球体在我肩膀上来回摩擦。不算职业,但有热情。值得表扬。我愿意满足她的一个心愿,如果这个心愿只是换个LV包。我捏了捏她的尖下颏。下巴垫过,有整容的痕迹。这不好,这个心愿顶多只能是诺基亚手机。

“为什么会这样?传播过程不可避免地导致信息衰变扭曲。包括传播者、传播途径、传播媒介以及接收者等所有构成的这个信息传播机制太复杂了,尤其是传播者与接收者这两个环节。人性使然。人不是一个超导体,哪怕科技再进步,也没法把人处理成一个超导体,爱因斯坦不行,爱因斯坦与牛顿加在一块,也不行。这是常识。启明,你说说,为什么总有傻×想挑战这个命题,妄想全球一个共识,能放之四海皆准,难道他们是想拿诺贝尔傻×奖?”

我老僧打坐。我说了两个傻×。这不好,不过这毕竟不是在大庭广众下演讲。刘启明干笑,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陈妍眨眼道:“三哥,挑战这个命题,与想拿诺贝尔傻×奖有什么关系?”

虚心请教是好同志。问题太蠢也不好。那个瑞典人对傻×的厌恶的程度,是要超过给他戴了绿帽子的数学家。我拍打着陈妍被酒精加热至滚烫的脸颊,示意她把那对丰乳拿开一点,这影响了我富有激情的肢体语言的表达。

陈妍点头如啄米。我起身踱步,继续思考 “李芳的屁股”。

“一个屁股,被结结实实包裹在衣物里,能亲眼看见过的,寥寥无几。为什么大家众口一词深信不疑?哪怕他们心里是姑妄听之,姑妄言之,最后说出嘴的还是这个‘好’字。这就是事实,是观念事实,观念事实大于事实本身,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是由无数个观念事实所塑造的。哦,对不起,我扯远了。我好奇的是,人类数十万年的进化,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种心理机制?是因为他们真正渴望的、需要的,其实就是结论本身吗,哪怕是一个荒诞透顶的结论?”

刘启明继续喝酒。陈妍不再提傻问题,眼神是那种专钓金龟郎的眼神。下方露出的眼白多了一点,风尘味也重了一些,模样还算勉强能看。我示意她靠近,继续拍击她的臀部,像年轻的时候拍打一个篮球。

重新落座,揽这个雌性入怀,左手滑入她左胸前那个半圆球上。

“纤纤盈握之下润弧流线”。

李芳的屁股担得起这几个汉字。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三,不少人叫我老大,少数人叫我三哥。这是现在。在李芳的屁股堪比唐僧肉的80年代初,我只是一个满脑子荷尔蒙的退伍兵,小瘪三,阴沟里的泥鳅,连地痞流氓都没资格。眼瞅着各种妖魔鬼怪吃得欢,自己干巴巴地站在一边当看客,还得不时为他们的“吃得欢”鼓掌叫好,内心里面就有了风火雷电,无比煎熬。

什么是痛苦。这就是痛苦。佛陀说得好啊,所求不得,即为痛苦。

这种痛苦与一个人被杀父、被夺妻所感受到的痛苦,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的,它们都是痛苦,本质上是一样的。

刘启明对我的观点深为认同。几欲提笔作《屁股赋》,以慰我之伤悲。又张口埋汰我死掉的爹。说若我爸姓操,那我早就啃了那口水蜜桃了。

“你不是最喜欢曹操的《短歌行》吗?操姓可是曹操后裔。”刘启明嘟嘟囔囔。

文化人的脑子多半有问题,逻辑混乱。要不,就是用心恶毒。所以说东林党之祸远甚于阉宦。我爸再怎么不堪,轮到他来指手画脚吗?没规矩的家伙。我泼了他一脸酒。刘启明是好样的,面不改色,舔掉鼻尖下淌着的酒,赞道:“三哥泼酒的姿势好帅啊。要我是女人,肯定要被三哥迷得神魂颠倒。”刘启明的无耻让陈妍也不忍直视,埋头喝酒。

刘启明的主意不新鲜。我还真与我爸谈改姓。很多年前的事。不是我改,让他老人家改。改姓王,名八蛋。谈过几次,我爸死活不肯,躺在躺椅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启明,我觉得你,必须得改姓。你祖上可是汉高祖刘邦,你叫这个姓,太丢祖宗的脸。改姓流氓的流呢,如此名实相符,表里如一。”

刘启明一拍大腿,眼珠子冒出光,“三哥,我明天上派出所改去。流氓的流,这个姓太牛了。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倒未必。”我打断他的话,又捏了捏陈妍的另一个半圆球体,“流珠,五代时南唐后主李煜之嫔御,工琵琶,内媚。”内媚这两个字是我加的。怕陈妍听不懂,我耐心解释了这两个汉字。通俗说,叫内在美;引申来讲,就是床上的活好。

陈妍笑,牙齿倒算白,就是东倒西歪。笑声太不职业了,咯吱咯吱,跟夜里听见老鼠啃木头响差不多。这倒胃口。比李芳那种露出八颗牙齿的甜美,不知差了多少光年。改革开放三十年了,中国GDP增加了数十倍,为什么女性美不能与时俱进,同比例增加?我对刘启明找来的这种货色,不对,是陈妍姑娘,露出歉意的笑容。要尊重女性,不管她是不是刘启明找来的,也不管她的职业是什么。

要尊重女性,不分年龄,不分场合,不分职业。没有她们的子宫,又哪里有人类的繁衍生息。“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这九个字可是老子出函谷关写就的。她们是娑婆世界的示现。无她们,即无这三恶五趣杂会之所,无成住坏空,无苦集灭道,无种种烦恼悲怨,更无喜悦慈悲。啊,她们,她们是屋外云层里的闪电与雷声,是人的起源与终结,也是人类得以确认自身形象的唯一法门。

我几欲号叫出声。

要克制。克制是美德。

克制是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平衡着这个脆弱的地球。不,这太他妈的虚伪。我都要看不起自己了。克制可不是为了这狗娘养的平衡,而是为了三千越甲可吞吴!是为了灭吴后,把夫差的脑袋当球踢!

我们继续谈李芳的臀部。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谈有点让人心神恍惚,起码是让刘启明神思恍惚。

我清楚,我说的都是废话。既不能为这个世界增加什么,也不会减少什么。但我就是想说。也不仅仅是口腔快感。

可能是这些句子里有一些稍纵即逝的美好时刻。比如当我把李芳的屁股比喻成天上的月亮,刘启明念明月几时有;我说李芳的屁股是R136a1星球,他赶紧用手机Google搜索,当场赋诗一首,赞美李芳的屁股之大,比地球还要大130万倍。刘启明的这种无耻真是让人心生欢喜,恨不得用拳头把他打成一只二维生物。

谈到后来,刘启明跟不上我的节奏了,垂头丧气,愣愣的,眼珠子都不转,只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吱响。我猜得出他很想说一声,“三哥我想抽你丫的嘴”。

把一条恶狼驯化成一只忠狗,恶狼偶尔露出的尖利犬齿,会让驯化这种事变得更有挑战性,也更令我陶醉,更能感受到肾上腺素的分泌。我盯着刘启明,盯着他身体下意识流露出来的肢体语言。那些拙劣的肢体语言。

我清楚,他知道我是把他看成一条介于狼与狗的生物。我清楚,他知道我的清楚。这样说有点拗口,不过真他妈的有意思。“他妈的”要用在这里才叫对。倒是在我俩谈话中,陈妍不时露出友邦惊诧的表情,嘴巴一下子是E,一下子是O,一下子是L,非常配合我说话的语气,是藤缠树,羊舔着喂它盐巴的那只手。我都想把她这张嘴当成一个洞来使用了。不过,这种想如白驹过隙。有些事,想一下就够了;想两下,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刘启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真实意图,吊梢眉提起角度,嘴巴的那根舌头也有了一点不自然,“三哥,我最近手头……”

“出门右转。”我慢条斯理地从嘴里吐出烟圈,又吐出一个。问陈妍借了十元钱,摊开,抹平纸币上的褶皱,“进工农路,前行三百米,有一家卖情趣品的门面,叫夏娃。宋体字。宋体字的发明者是秦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就是跪在岳王庙前的秦桧……启明,不是让你跪。站住,后退十米,左转入鱼尾巷,行十余步,能看到一家郑师傅殡葬用品店。十元人民币至少可购一千万元冥币,一亿元也不成问题。你说是我的朋友,郑师傅会给你五折。”

陈妍的胸脯剧烈抖动。胸前两坨肉目测有一公斤。

她笑得太放肆,V字领都快掉肚子上了。刘启明是她能笑的吗?刘启明的这两条吊梢眉是两条还没长出獠牙的毒蛇。我盯着陈妍。陈妍瞬间老实,把夸张的表情一点点往回收。

姑娘,别这样委屈,我这是为你好。

我举杯示意陈妍,喝交杯酒。

 刘启明一脸哀怨道:“三哥,我想吐……”

“启明,我没听错吧。是孕前反应吗?对不起,我的话让你怀孕了。你真的怀孕了?启明,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弄了一个子宫?这是一件了不起的行为艺术嘛,让你超越上帝的律法,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与东方不败同属高阶物种。以后要小心被外国政府特殊基因库给捕了去。好,我不开玩笑了。你别用这种怨妇的眼神瞅我。说一个严肃的问题。启明,你太酷了。我承认。你太不够哥们意思了吧。你都变成了女人,也不想着让三哥先爽一下?”

刘启明的脸上开了颜料铺。

我笑。刘启明与陈妍赶紧赔笑。我猛地收住笑声。陈妍还在傻笑,被反应神速的刘启明捅了下腰,这才明白过来,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炭,表情扭曲。

如果说我是木偶师,他们就是木偶。这有意思吗?

有那么一丁点。

我不再言语,双手抱头,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些呈现男女交媾野合的浮雕。

屋内一时寂静。

这寂静在卡拉OK伴奏音乐的背景下,诡秘异常,是百足长虫,在脊背上缓慢爬过。

我的眼眶有点湿。我想歇斯底里地号啕出声。但我不能。所以,我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沓A4纸稿与两捆人民币,扔到刘启明面前,“我打算出本书。你今晚就帮我增删润色下。”

必须往喉咙里连倒三大杯酒,才能让“克制”这个词重新回到脑子里。

“二十万。把这件事办好。圆脊精装,内文80克纯质,印上一千本,印好送到公司,在前台码成堆,照着我的模样来码。启明啊,这是我的成长史,身体史,心灵史。卢梭写《忏悔录》是怎么说的?血淋淋的真实。我的人生经历诚如《忏悔录》中的跌宕起伏,始于纯真,发轫于贪婪与野心,其间又多有傲慢与罪恶……陈妍姑娘,你说这个时代为什么会孕育出我这样一个怪胎奇葩?”

二十万,刘启明起码可以净赚十万。

陈妍能赚多少?一分也没有。这不好,对女性不尊重。我刚才说了,得是诺基亚。我扔出一沓钞票,“这些归你”。撒钱这种事会刺激多巴胺分泌,尤其是捡钱者以各种姿势匍匐于面前,俯腰撅臀的时候。不分男女老少,都好看。

陈妍呜啦一声叫,以闪电一般的速度,抓起钞票塞入胸罩。

这世上有很多尺度,大小不一。唯有钱,才是衡量世间万物的真正的唯一尺度。可量化的,且精确到元角分。人在这个尺度下,无不原形毕露。我又摸出一沓人民币,上下抖动。陈妍的目光随之上下浮沉,毫不掩饰心中的热爱。她的样子有趣极了。我就喜欢这种姑娘。热爱钱的姑娘是靠谱的,至少比我遇到过的文艺女青年要靠谱得多。我把钞票在她抹着劣质粉饼的脸颊上拍了几下,塞回包内,竖指唇边,小声道:“看你表现。”

市场经济嘛,第一要讲交易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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