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人物】“天才画家”阿西:10岁的成名作,46岁的日常烟火

深度178号

浙江24小时-钱江晚报特派记者 黄小星 文/摄 发自广西桂林

似乎没有什么人,比今年46岁的谭文西更早收到上天的礼物。5岁,他凭借《桂林山水》捧回国际儿童绘画比赛金奖;6岁,他登上《人民画报》封面,上一个得此殊荣的画家还是齐白石;10岁,中国邮政发行特种邮票,他的代表作《猫》入选。黄永玉、李可染、朱屺瞻等巨擘赞他“天趣大胆”,他桂林的家成为“景点”,中外宾客踏破门槛。

当年登上封面的阿西

也似乎没有什么人,比他更能体会人生的无常。经历年少叛逆,他花了3年时间考上中央美术学院,却遭遇严重车祸,“左边身体全碎了”。

从被捧上神坛的“天才”,到跌入谷底的残疾人,如今,他是一个平凡、自食其力的美术教师。曾经的荣耀、喧哗与躁动,像一场梦一样地远去了。他面容和善、微微发福,如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中年人一样,有美满家庭,也有生计之苦,围绕他的,终究是琐碎而现实的日常烟火。

如今的阿西

他的学校里没有自己的画

桂林的初夏缓慢而溽热。上周五晚,在飞快地“嗦”完一碗9元钱的全州醋血鸭米粉后,谭文西踱到教室。他左手揣进牛仔裤裤兜,从茂密榕树间漏下的路灯光斑里看过去,是个不怎么在意穿着、但神态惬意的中年人。盯着细看,才发现他左臂比右臂细一点——用进废退,长时间闲置的肌肉逐渐萎缩。拍照时,他把身体侧往一边,隐藏好。

他走得很快,偶尔,会有一两个路人对他的走路姿势侧目。我时常担心他踢到路边高低不平的石砖,他摆摆手,将我甩在后面。

这晚是加课,只有三个女生前来,还穿着校服,脸上汗涔涔的。谭文西敲敲一个女生的手指,“你拿笔的姿势不对,”他做示范,食指和拇指掐出一个和谐的角度;又走到一个女生身后,画布上,是石膏三角体正方体,“你注意棱角的过渡,对比可以更明显。”他指点。

“她才来了几天,但天分挺不错,”他低声和我说。接着,他面向女生提高音量:“把耳机摘下来,专心一点!”

走廊弥漫南方初夏特有的潮湿味道,混合着颜料味、刚装修的地板、墙面和家具的味道。瓷砖渗出汗珠一样的水滴,人走过会留下水墨画一样的足印。他上楼,指点我看装饰画。一幅蓝色森林中的小屋,是他妹妹上大学时画的;几幅气势磅礴的桂林山水,出自他今年80岁的父亲谭峥嵘;一幅细细的花鸟工笔,鹅蛋脸的美人在大簇牡丹间浅笑,来自他的合伙人、这所位于桂林北站旁培训学校的校长。更多的是学生们的作品,人像、石膏素描或是水彩。

“你的画呢?”我问。“我两年多没动过笔了,”他笑笑,仔细盯着画布上像礼花一样绽放的霉斑,“天太潮了。”

他的画室

货真价实的“小天才”

1981年的德国马乐宝12色颜料干涸皲裂。在发黄的画册、宣纸和手稿中,谭峥嵘一眼就认出,这是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的馈赠。“你看,他多喜欢你,颜料盒用到一半都送给你,”谭峥嵘说。

大卫·霍克尼当年送给阿西的颜料。

“他没送幅画给我啊?”谭文西捉狭地冲一旁的妻子女儿笑笑。大卫·霍克尼的《艺术家肖像(Portrait of an Artist)》曾以8000万美元落锤,被誉为“在世最贵艺术家”。

此后,霍克尼又寄来几本素描纸,同样是个好牌子。谭峥嵘没给儿子阿西,自己留着用了一两张。

阿西的成名作《猫》

1981年,当受出版商邀约访华的大卫·霍克尼第一次见到阿西,“8岁的小朋友闷闷不乐,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客人的存在,面无表情。”当家长按照“规定动作”,让他给客人“表演”画画时,他盯着纸的神情,简直就是厌恶。

风景甲天下的桂林,曾一度格外寄托人们玫瑰色的幻想。不难想象,在恢复秩序重新开放的年代,一位横空出世的“神童”,将会受到怎样的礼遇。在谭峥嵘的讲述里,阿西的天才与所受到的追捧,颇有几分魔幻色彩:9岁那年,阿西离家出走,凭借两幅画登上去北京的列车;阿西的画展在世界各地掀起旋风,仅在新加坡,一个月里,阿西登上当地主流报纸21次,所有画作数日全部售罄。

“他用毛笔画的一群猫,好得令人瞠目。猫在画面上的分布、落笔的方方面面都很精彩。任何艺术家、任何喜欢画画的人要是见了都会惊讶。我觉得他就像个小毕加索,他太神奇了!”大卫·霍克尼受到冷遇,但是,当他看到阿西的画,决计要讨好他。他在著作《中国日记》中记述,他拿出从西方带来的新奇画材,小男孩眼眉舒展,快乐起来,不知不觉抓住他的手。

大卫·霍克尼认定,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天才”,“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艺术家。”

“你知道他画的是什么吗?”阿西指着手机屏幕上大卫·霍克尼的一幅画问我。

大卫·霍克尼的画

“这是山,这是漓江,江面有船,这个……好像是田野吧,里面有辆拖拉机?”画面上有个硕大的色彩斑斓的不明物体。

“不对,这是条毛毛虫,趴在栏杆上,”阿西搜索手机,找出对比图。那是桂林本地特有的品种,叫天蚕,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刺和亮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阿西挺得意。

阿西对大卫·霍克尼毫无印象。回忆那些荣耀岁月,他只觉得自己像个“耍猴的”。荣耀的另一面是,因为活动繁多,他小学休学了一年,继而对学业丧失兴趣,应付初中文化课颇为吃力。谭峥嵘觉得,阿西骄傲了,飘飘然了,这导致阿西青春期叛逆,并为此后的人生转折埋下危险伏笔。

“双输”的父子

阿西最近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是这个月,微信公号“一分钟艺术”提到大卫·霍克尼访问阿西的往事。文章有种《伤仲永》的情绪,提到他如今“泯然众人”。

朋友把文章转给阿西,阿西留言:“我是阿西,还在桂林”,配上三个呲嘴笑的表情。

这篇8000多阅读量的文章,却勾起不少人的记忆与情绪。有人遥遥相问:“阿西,你好吗?你的父亲与郎朗的父亲沒有分別,手段都让孩子担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目的都是让孩子不负天赋、傲视同侪。”

有人说,谭峥嵘扼杀了儿子的绘画天分和自由天性,这是中国式教育的悲哀。比如,谭峥嵘对阿西管束严格,每天让阿西和他妹妹画60幅小构图。

“我一个桂林美协主席,会不懂教育?”谭峥嵘的银发随着激动情绪弹跳。

阿西还记得那些挨打,衣架或细竹枝烙在皮肉上的滋味,绳子捆绑得他又哭又跳,躲在床底,父亲拿着“武器”,高声叫着:“你再不出来,我就打死你!”

谭峥嵘拿郎朗来举例,“他父亲对他狠不狠?!”据郎朗的自传,父亲郎国任在他一次排练晚归后情绪失控,拿一盒药性很强的抗生素,逼郎朗选择是吞药片,还是“跳楼!跳下去死!”

从结果来看,这是一对“双输”的父子。“我为了他,10年没画画,”谭峥嵘说,此前,他师从名家,笔下烟云淋漓尽致,被艺评者称为“文心笔致、蔚然可观”。

14岁,逐渐被遗忘的阿西得到一个机会,有商人有意资助他去英国就读知名艺术学院。阿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如同神话里剔骨还父剜肉还母的哪吒,他急于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甚至没顾忌这对前程的毁灭。后来想来,那也许是上天最后抛出的橄榄枝。

在他还是孩童时,偶然拾起草叶上闪闪发亮的露珠。他不知道,那是造物主遗漏在人间的天分。他因此得到众人的赞美与艳羡,欣喜、惶惑而不安。不期然有一天,光环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眷顾过一样。

阿西的父亲谭峥嵘。

突如其来的车祸

青春期的谭文西把头发留长,旋即又剃成光头。他厌恶年少时的画作,离家,租房,宣告独立。不料,隔壁一伙小毛贼落网,警察误抓阿西。他吃了苦头,怂了,听从父亲回归正轨,报考艺术院校。

科班训练让阿西极为痛苦,甚至怀疑自己。好在天分依然眷顾,短暂不适后,他游刃有余。

阿西专业成绩不错,却屡屡被文化课拖后腿。那是年少成名的代价。第三年,当他考上中央美术学院,所有人都以为,凭借天分,阿西将继续无往不利。

那时,阿西什么都不缺了。他早早攀上人生巅峰,一般人孜孜以求的名利,只是他孩提时的玩具。他有才华,有兄弟,有一张英气的略带忧郁的脸庞。光初中班上就有两个女孩喜欢他:一个是班干部,好强而耀眼;一个叫李华(化名),有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像混血儿。“班干部”常给李华“穿小鞋”,阿西觉得她不该这么做,却没来由地感觉脸上有光。

上了大学,他和“班干部”在一起了。那个女孩考上杭州一所不错的艺术院校,他们爱得轰轰烈烈。只要有两天时间,阿西就坐火车,从北京来杭州。躺在硬座车厢座位下,随着颠簸的火车翻来覆去,他依然感到甜蜜与期待充盈心胸。在杭州他还有个好友,租住在武林门附近,他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给他们吃,好像这就是生活原本与未来的模样。

他也会和他们聊起北京见闻。他喜欢北京,觉得艺术氛围开放而多元。周末,他泡在鳞次栉比的博物馆看展,一些出位让他瞠目结舌:有人在人来人往的场馆,突然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有人拿着一把仿真枪,把自己此前精心搭建的艺术装置击得粉碎。

拐点在一个圣诞节来临。夜色中,他驾驶的本田400撞上隔离带失控,将他高高抛起。

他像是穿越一条漫长而漆黑的隧道,尽头有白而耀眼的光。等到被疼痛唤醒,他躺在医院,左半边身体支离破碎。此后,他陆续经历6次大手术,还遭遇医疗事故,胳膊、大腿都被打入钢钉,再也没有健全的手和脚。

健康、友情、爱情相继离他而去,更遑论曾经虚浮的名气。他的一条腿被高高吊起,为了血液循环,需要几个小时按摩一下。夜里,有朋友来陪夜,阿西起不了身,呼唤朋友,有些人怎么都叫不醒。

他甚至被剥夺死的能力,“一把水果刀就放在旁边,可我动不了,根本够不到。”

他给“班干部”写了一沓厚厚的信。其时,他们已经分手,阿西倾诉自己的苦闷与迷茫,想再见一见她。虽然他心里清楚,他们更不可能复合了。他没有收到回信。

时至今日,妹妹谭文静依然觉得,哥哥是她见过的绘画方面“最聪明的人”。哥哥的光芒太耀眼了,她每天陪着哥哥画小构图,类似于竞技体育中籍籍无名的陪练。

她的天分差一些,但很努力,后来考上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并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现在从事设计工作。那年,离家告别时,哥哥还躺在床上,“我是完了,你代替我好好读书,”他拍着妹妹的肩膀说。谭文静哭了。

阿西在教学生画画。

带出不少优秀学生

一个人会在何时与自己、与命运和解?

也许是还懵懂之时,就眼睁睁地看着别的小朋友搭的积木更高更稳;也许始于一段声嘶力竭狼狈不堪的爱情;也许是中年,午夜梦回,感觉前半生像个笑话,决心下半生只为自己而活。

父母亲曾在阿西的病床前垂泪,忧心他以后就算摆水果摊,“连秤都举不起来”。还在卧床的阿西,在妹妹的介绍下,开始教4个学生画画,每人每周100块钱。第一次收学费,他还抹不开脸,他比学生大不了两岁。

阿西和命运的和解,在于第一年的4个学生,两人考上广西最好的艺术院校,两人考上桂林本地高校,迈过独木桥。他重新生发活下去的勇气,觉得寻回人生价值。

詹佳倚从1998年开始跟随谭文西学习,后来拿了广西艺考第一名。“他很了解学生,某种程度来说,他发掘了我的天分,”詹佳倚在深圳经营一个女装品牌,以阿西的“猫”为灵感衍生,俏皮的猫跳跃在华美的蕾丝、雪纺和丝绸上。

学生的作品

1998年的詹佳倚见到的谭文西,已经是一个平和而沉稳的年轻人。他决口不提当年的荣耀,偶尔,他拿出当年的照片“显摆”,“哇塞!老师你长得好像温兆伦啊!”学生惊呼。

阿西带他们去桂林野外写生。一次,水边遍布鹅卵石,阿西腿脚不便,摔了一跤,脑门磕出大坑,鲜血淌出来。学生们目瞪口呆,阿西却挥舞着手臂,激情昂扬地大喊,“人生啊,这一点小挫折算得了什么!”那一刻,詹佳倚觉得老师了不起。

这些年,阿西主持的“采吉画室”在桂林颇有名气。陆续有学生考上985、211院校,或者出国深造。学生家长中,有不少冲着阿西来的。有人激动地回忆,当年我收藏过你的邮票!阿西笑笑,提醒他们按时交学费。

他也和父亲和解。成为人父,孩子小时,他也忍不住动手。他想,在原则性问题上,孩子挨打才能长记性。不过,孩子上了初中,他便再也没动过手。

人到中年,他才听性格强势的父亲提起,以前不该打你那么狠,充满悔意。他宽慰父亲,以前那个年代,哪有不打孩子的。

年轻时的阿西

他家庭美满,不再画画

10年前,谭文西买下现在居住的顶层复式。当时,这个楼盘是桂林数一数二的高端住宅区。这里靠近芦笛岩,依山傍水。

二楼露台,阿西种了龟背竹、发财树、桂林当地茶叶品种“桂绿1号”,这里气候好,“种啥长啥”。每年,他都要采一些茶叶,自己炒来喝。

上帝还开了一扇窗,出事后,初中就喜欢他的李华来到他身边,陪伴付出。他们结婚了,生下一儿一女。

阿西没有让儿女们学画。上初一的儿子是个小暖男,女儿马上就要中考,模拟考成绩够上桂林最好的两所高中。李华是全职太太,每当出门,她自然地俯下身来,帮丈夫系好鞋带。她话不多,烧得一手好菜。她贴了一张“食物相宜表”在厨房,监督有轻微糖尿病的丈夫每顿控制饭量。和大多数女司机一样,她方向感不太好,开车常被别的司机“嘀”,但仍包揽了一家人的接送。

阿西从没把自己当成残疾人。在朋友眼里,他头脑聪明,事业家庭有声有色。他们甚至会拿身体残疾来“水(桂林话,意为损)”阿西,阿西一起笑着,不以为意。

他和这三个字唯一的关联,可能是2010年7月,他参加广西第七届残运会,拿到羽毛球比赛第6名。当时,他没有对记者提起当年的光辉,譬如那套风靡全国的邮票——

16年前,那套邮票一共选了4个小朋友的画。他们中,有人远赴德国,有人在体制内获得高位,有人至今活跃在设计一线。

阿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即使在桂林美术圈,他也若即若离。点一支细长的韩国烟,看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山色,对他来说更有趣。

似乎,不再画画也并不怎么令人遗憾。大概两年多前,谭文西坐到画架前,脑海一片空白。

那时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记忆的碎片是,女儿小学毕业,他不知该选择公立还是私立初中,他找了各种关系打听,夜夜失眠,常常到凌晨四点,才在渐渐亮起的天色里睡去。

眼下,他发愁的是女儿250元一小时的补课费,还有今年格外不争气的胃。

他曾模仿小时候的笔触画猫。左看右看,画面太“肉”,少年阿西不见了。他把这幅画潦草地立在洗手间门口,感到沮丧。

他不再养猫。在桂林漫长而炎热的下午,养了一年多的柴犬“财财”趴在一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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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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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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