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惊奇】斯茶仙:西太后的九条魔鬼定律

重案组

浙江24小时--钱江晚报记者 陈蕾 

【前言】

好奇害死猫,网名@拖稿天后 真名陈蕾,就是这样一只喜欢在派出所大厅里看八卦的夜猫子,晚上不爱睡觉爱跟着警车转。

陈蕾,钱江晚报新闻中心公安线记者,跑线17年。小姐姐平时采访不太爱用采访本,许多案子都记在脑子里。

在没有刷脸技术、没有遍地监控的那些年代,好多案件的破获过程,曲折又精彩。而真相背后的内情,又让人唏嘘和一言难尽。

今天起,浙江24小时重案组新推“拍案惊奇”,我们想通过这个非虚构写作专栏,给大家回味一下当年的经典案件。其中还有些案子,后来还一直发展变化呢,也值得总结一下。

这些破案故事都比较长,可以留到睡前慢慢看。

读者中有当民警的,也欢迎你们来投稿啊。

你讲故事,我们来写尘封旧案。


最早听说杭州“西太后”,是无意中听到她住的那家酒店员工在聊天。那时候,就有猜测:她是个骗子。

传说她是个超级女强人,某个年度的全球华人女富豪排名第38。

如今,再强大的网络搜索似乎都只能找到一张她本人的照片。看上去,这只是一个面貌模糊、毫无特色的中年妇女,丢进菜场就是卖菜大妈,放进超市就是理货员,置身豪宅也可能被人当成保洁员。

真是,人靠衣装啊。

据说当年,她一身西太后式样的华丽行头,不用讲一句话,往那里一矗,就以王霸之气,震翻全场。

10年前,“西太后”斯茶仙就被执行了死刑。

今天,我们就来说说她和她的九条魔鬼定律。 


一、【杜鲁门定律]

他们要是需要我,定会来找我的。

有的人为借不到钱发愁,有的人为如何把钱借出去而发愁。

那些年,拎着一包钞票的男男女女,跟随着介绍人,沿着西湖长桥走过波光粼粼,沿着通幽曲径走过绿荫红花,去找西太后,为了能把钱借给她。

汽车无声地从身边稳稳开过,纱帘让你压根儿看不见乘客。走在西湖景区里的高级宾馆里,一路走来,教人越来越眼热,也越来越拘束。这大园子,就连女服务员的裙子都比外面的路人体面多少倍呀。

他们一次次为这个传说中以“十元人民币起家、而今已有13亿资产”的女强人找到了佐证。

迈进那套每天租金5000元人民币的超大套房,看到“全球华人女富豪榜第38名”的新闻剪报,每个人都把屁股小心翼翼坐在皮沙发一角,倍感自己的渺小。

此时,那个钻石闪耀、环佩叮当,一身清式大褂的老妇人隆重出场。

他们彻底被震慑了,不自由自主就在心里喊出三句话:

收下我的钱!

让我加盟吧!

这辈子发财就靠你了!

直到走出门,他们还在惊叹她那一人多高的保险箱。打开来那一会儿,他们伸长了脖子,都看到了:里面一刀一刀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像一座山。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真实的钱,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受到这么大的视觉冲击;但是他们可以带回家一本宣传册,证明他们来过,听过,看到过,可以口口相传这种震撼人心的奇遇,添油加醋编造这种神话。

嗯,那时候土豪这词儿真的还没流行,成功学也还没有流行。

那是16年前的2003年。

以很多人的全部想象力,这样的阔气,只能喊她一声西太后。

二、兰姆达政客定律】

他们可以许诺你在没有河的地方架起一座桥来。

酒店的员工应该算是对西太后最熟悉了,天天见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闲坐磕牙,酒店服务员和经理们兴致勃勃地交流着观察心得,想不通西太后的钱是哪来的。

一开始,听说她是做炒货的。炒货不是炒股票,不是炒期货,是“东山炒货”,松子和山核桃、瓜子和杏仁什么的。

这东西,能发财?能发这么大?酒店员工们摇摇头:不可想象。

渐渐的,他们也从来来往往的人的话语里听出来了,西太后不只是对“东山炒货”进行“特许加盟”,还办了教育培训公司和实业公司等等。

炒货都是坚果,坚果得从山林来吧?很好,当时正在大力发展新农村建设和水电站,“东山”正在投资的150万亩山林的生态农业项目和投资林海水电站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和契机,这些项目难道不是组成了一条合理合法而又闪闪发光的产业链?

Blabla很多名词,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

想投资?可以。你没钱?可以抵押房子啊。房子也没有?可以刷信用卡套现啊。你的钱要备急用的?我给的利息够高啊,18%到108%,你自己选要哪一档。今天投资,今天给你利息。

Blabla,很多招数,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2003年,这样的甜头就足够让人疯狂了,何况是300多工人、农民、个体工商户等,他们是第一批,也是最迷信西太后的。

三、【麦法兰借钱定律】

借钱给别人的人,总是把借出的钱凑成整数。

每个月3%的利息,一年累计就是36%。

如今,银行一年期定期存款的利息才多少?

但是西太后银行就真的很阔气!

2003年,张生把100万存在她那里,利息每个月3%,一年下来本息合计136万了。张生有点想把钱拿出来,落袋为安么。

西太后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再拿64万给我,我给你写张200万的欠条好了。

张生不答应。

西太后又想了想,说:利息再给你增加一点,涨到4%月息好了。

张生犹豫了一下,“好了”。

他真的又拿了64万给西太后。

从2004年到2005年,这笔钱变成连本带息296万。

西太后毫不犹豫地大笔一挥,给他改了一张300万整数的欠条,那4万差额就自动归他了。当西太后再一次对他说“你再拿**万过来,我给你再增加点利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有可能跳不出去了。

就这样吧,反正,每个月的利息都还是准时收到的。张生这么说服了自己。他觉得不应该怀疑西太后的实力。

四、【维奥斯特灾难定律】

一切灾难中的第一个灾难,看起来都不象是一场灾难。

2009年3月19日的钱江晚报上曾刊登过这么一则新闻: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近日宣判一例购房人、中介、银行一起合谋的假按揭案,购房人汤生因为无力偿还贷款而被银行告上法庭。

2007年,50岁的汤生一直处于失业。儿子在外地读大学,老婆身体不太好,他总在寻思通过什么途径能赚钱。

听说了西太后承诺给“投资加盟商”高于18%的年度回报,老汤也曾经认真通过网络、报纸、宣传册等渠道去了解这家公司。去了那个排场很大的大套房之后,老汤脑子一热,立马想办法去筹钱了。

经西太后的“加盟商”开导,老汤决定把父亲的房子卖给自己,做个二手房假交易,通过银行按揭套一笔钱出来,做投资。 

老汤起先自己去银行办,审核没通过;后来通过中介的一个业务员,靠中介公司和银行信贷部的关系,塞了红包。2007年3月6日,汤生和某银行签订了《购房借款合同》,银行向汤生发放贷款20万元,用于购买杭州市复兴南苑一套建筑面积为44.04平方米的商品房,贷款期限10年,每月归还本息2224.78元。

中介公司通过伪造收入证明和办理房子过户手续,赚了一万八。老汤呢,拿到20万贷款,又借了6万元,拼凑成26万送到西太后那里。从此,家里总算每个月多出来3000多元的利息收入——扣掉贷款后。

哪晓得才过了2个多月,就在那年的6月份,西太后被警察抓了。

五、【墨菲定律】

任何事情只要能往坏的方向发展,它就一定往那个方向发展。

在西太后被抓之前,张生已经意识到,再也不能安慰自己“这是一笔投资”了。

2006年,张生在上海的父亲得了癌症,治病需要用钱。他来找西太后取回“投资”,要了几次都没有拿回来。

西太后甚至都没把这笔钱当一回事,“你也知道的,我刚刚投了这么大一个项目,手头哪有钱?过阵子再说吧。”

“死了的心都有了。”迫于无奈,张生去找了警察。一个大男人,像祥林嫂一样车轱辘话来回说。

老汤也在关注着西太后被抓之后的进展。老汤特别希望是警察弄错了。

为了追回自己骗贷的20万元,他每天打探消息。靠借债还了几个月的按揭后,他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2008年1月11日,老汤收到了银行信,宣布贷款提前到期。一连串事件开始碾压老汤:

2008年5月4日,银行把老汤告上法庭。下城区人民法院判决:被告汤生于判决生效后1个月内归还银行借款本金193850.73元,利息7032.75元(计算至2008年4月21日,此后按合同约定的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时止),同时支付原告的律师费5718元,案件受理费2307.50元。如不按指定期间履行给付,要加倍支付延迟期间的利息。

2009年3月,老汤收到了法院的民事裁定书,再不归还银行贷款,就执行评估、拍卖房子的手续。

没了房子,老汤还有一屁股债。

六、【弗雷德定律】

今天是威风凛凛的公鸡,明天呢──可能成为威风扫地的鸡毛掸子

2007年7月17日,西太后被抓。这件事,很多人当时不能接受。

从2005年到2006年6月,她的借款利息从3%到4%,逐步增加到8%,被抓的时候到达12%了。也就是说,不用一年,利息就会超过本金。

你叫任何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想想,什么样的生意才能有这样可观的利润?

但是上千人的“加盟投资商”,却心甘情愿把钱借给她。她从西湖边的宾馆被带走那天,还有络绎不绝的人捧着钱来。

有人拦住警察说,哎呀我刚刚给她汇了一百万,你们能不能先把这钱退给我再说?一查,钱早就提走、转账了。

有人说:要你们多管闲事啊!我每个月都收到利息的,她不骗人的,你们才是眼红!

有人说:她是企业家啊,她是被人栽赃陷害了?我们赶紧去联名去。

有人说:好端端的一份事业,被警察搞砸了!要是我的钱给你们黑了,我拿后半辈子跟你们死磕。

2008年10月30日,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集资诈骗罪、抽逃出资罪数罪并罚,合并判处被告人斯茶仙死刑,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判决一下来,不光是要面临着被银行收房子的老汤,如遭雷击的是一大片人。

七、【福斯特定律】

人在少年时总想等到了四十岁就毁了自己,活到四十岁的时候又想重活一遍。

外面这些风风雨雨,跟西太后已经没关系了。警察去找她的时候,她获得了解脱。

手铐一戴,躲进高墙,从此再也不用管这一笔烂帐了。

她不记账,或许是假装不记账。这10多年里,前面的那些钱,还债了;后面的那些钱,后债还前债呗。

她敢胡乱写欠条,是因为从来就没打算还钱。

她到底借了多少钱?

一个大队的警察算了几个月,接近真相的数字大概是在1.5个亿左右,其中1.1亿左右是“损失”。

对西太后的公司倒灶,反应最激烈的,也就是那些对西太后特别寄予厚望的三种人:无业人员、下岗职工、退休老人。

事后,警方曾追回现金150余万元。

通过核账和走访,警方最后将1.5亿的账目核实减为1.3亿。那2000万差额,其实是“受害人”们先前已经得手的利息。

八、【克里斯托尔定律】

遭到失败是件麻烦事,但获得成功时,真正的祸患就开始了。

进了看守所,西太后的钻石镯子给民警出了一个小难题:褪不下来。

她颇为淡定地对民警说:剪了吧。

西太后说:我年轻时人还瘦,就戴上了;这么多年,胖了,早就拿不下来,也没想过要拿下来。现在,也到了该放下的时候了。

民警借来了钢丝钳子,真的把手镯绞断了,让西太后自己打了个包,封存在储物柜里。

看守所里有很长的时间可供回忆,西太后逐渐想起来,她其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临安农妇,嫁了个没什么才能的老公。

那一天,她和老公吵架,跑出来,在杭州西湖边坐着。

“当时真的死了的心都有了。”

她左顾右盼,看到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似乎也很伤心。

她就过去和他聊天了。 

这个男人是开服装厂的,那阵子杭州还流行衬衫,男人就进了大批原料,结果做成衬衫之后,衬衫又卖不掉了。

她说:“大哥,你的衬衫想卖多少钱一件?”

男人说:“只要成本保住就可以,一件衬衫的成本,也就十几元吧。”

她说:“我帮你卖衬衫吧!但是,我现在也身无分文。你相信我的话,我卖掉再给你钱。”

男人一想,“反正现在也卖不出去,你拿去卖好了。按成本价给我,这样我就可以还清欠款了。”

那时候,她已经想到,虽然杭州这样的大城市确实不流行衬衫了,在农村里还能卖。

她把这些衬衫拿回临安以及周边几个县的农村里,非常畅销。全部卖完,除了要付给那个倒霉的服装厂老板的成本,剩下来的钱,成了她的第一桶金。

她的第二桶金是去东北收购松子。那时候,杭州的零食市场上根本没有松子。在东北用麻袋装着收购的松子,她运了一个火车皮回来,然后换成小袋,精美包装,放到超市铺货,再次大赚。

这些故事是她自己说给办案民警听的,之前也说给不少人听过,真实性已经难以考证。

两种情况下,人们特别容易高估自己的能力:一是恋爱中的男人,他们发誓要为女朋友做的事总是超过自己的能力;另一是当了科长想当处长,当了处长想当局长的人。

所以,传奇的发家故事不够讲的时候,她需要一些更有力的招式。

现在大家一看那些“跟领导人的合影”,肯定就能认出来是PS。可是2003年的时候,没有多少投资人能看出破绽。

再比如,那个全球华人女富豪排行榜,那年她是真的排第38位,但是,是花20万买的。

九、【庞贝历史学家定律】

任何事件,只要发生过,就会让老资格的历史学家说成是不可避免的。

西太后的案子严重程度仅次于杭萧钢构等,名列2007年度浙江省经济犯罪第三大案。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会想起比她更早入狱的菊花姐。

菊花姐也是一个写欠条写到后来随心所欲的女老板。她也一直有经营公司,她有飞龙夜总会,有舟山海鲜酒楼,你分不清楚她是为了经营而集资,还是为了集资而经营,可能她自己后来也糊涂了。

菊花姐也曾把人带到码头,随便指着一个集装箱说这是我的货,暂时被海关扣了。她写了7000多万的欠条,最后警察算出来,其实也就3000多万。

作为一个草根,菊花姐显然有点不太清楚谁的钱不可以动。她动了,并且以为自己动得,于是她早早从企业家变成诈骗犯。

到了西太后,金额就真的上亿了。

搞得越大的骗局,回头一想,其实圈套越简单。这样的事情一再发生。

甚至不用等到警察来查,人们自己都会发现它一戳就破。

为什么当初就是看不穿呢?

人们常常说需要时间来认识问题,但是,时间流逝并不会改变骗局的本质。这终究只是一种借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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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背景】

斯茶仙等人特大集资诈骗案 

2008年10月30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斯茶仙等人特大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斯茶仙犯集资诈骗罪、抽逃出资罪,造成损失1.42亿元,胡巧英等人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犯罪嫌疑人斯茶仙等人作出判决情况如下:

斯茶仙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其个人全部财产;犯抽逃出资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30万元,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其个人全部财产。

2009年4月3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斯茶仙集资诈骗案件作出终审判决:被告人斯茶仙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的方法非法集资,其行为构成集资诈骗罪,终审判决维持原判对被告人斯茶仙的死刑判决,由该院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2009年8月5日,经最高人民法院复核,集资诈骗案件被告人斯茶仙被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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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的背后是一本旧账,讹诈欺骗统统被搓麻将的当财神白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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