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二次元,所以“可怕”的《樱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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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24小时-钱江晚报记者 马黎

特约摄影:黄志豪 李松洋 薛凌艳 乌镇戏剧节

10月21日傍晚5点,天色渐渐暗下,《樱桃园》结束了在第六届乌镇戏剧节的最后一场演出,也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孙晓星站在乌镇大剧院的前厅,看着散场的观众从剧场离开。人们从这个高个子男孩眼前走过,有懵的,有如释重负的,有不明所以的,有当头一棒的,五味杂陈,他们并不知道,他就是在诗意的樱桃园上投出二次元的弹幕、火星文、颜文字表情、少女游戏画面的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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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当代青年戏剧人,1986年出生的孙晓星是新生代导演群体中非常活跃的一份子。这也不是他的作品第一次来乌镇戏剧节。2016年《漂流宅》就受邀来过乌镇,这部剧里几乎没有台词,模拟了人们在上网时失语和失重的状态。

这些年,传统戏剧的痕迹在孙晓星的作品里已经很少了,这一次,他也只是保留了《樱桃园》的叙事,虽然带着看上去很传统的剧团——天津人民艺术剧院的年轻演员,清一色90后,他们化名为拉涅夫斯卡娅、加耶夫、安尼雅返回樱桃园,做一次彻底的告别。舞台的主体是一张床——柳苞芙小时候睡着的少儿室,拒绝长大的一代,卡哇伊式的少女表演,以及各种网络聊天符号充斥四周的床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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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戏在首演后,成为了目前戏剧节开幕以来,争议的焦点。

“完全不能接受樱桃园是虚拟的”,“忍不住想为契诃夫大哭一场”,“审美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也有人看不懂突如其来的火星文、弹幕等各种网络符号在一部经典之作上反复出现,认为导演“投屏失误,也不采取应急措施”。

但同样的,也有很多人为孙晓星对于戏剧边际再次勇敢的拓展和尝试而叫好。

“我羡慕的是能如此……自由的人。”

“孙晓星这次终于动了经典文本,十分勇敢地把两个世纪前的故事放进二次元里冒险。这次实验丰富了原著,形成了奇妙的互文。难能可贵的是体制内院团居然能大胆进行这样的尝试;演员能够跳出熟悉的安全区,非常精确地实现导演的想法;在传统与创新间摸索出一条似乎可行的路径。”

“虽然很多不完美,但我还是蛮喜欢,以为可以视为孙晓星乃至国内85后戏剧导演戏剧实验的一块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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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买到票的史航也很好奇,在微博上征集大家的评论。

孙晓星仔细看完了微博上关于《樱桃园》的所有评论,“其实还好”,散场,他淡淡地说着。

他发现,观众其实很敏感,捕捉到了所有点。

有一条评论让他觉得很有意思——“导演的问题就好比于解方程式的时候,别的人都是按照步骤来,可是孙导演直接略过了中间的推理得出答案。这就是导致解释的缺乏,也是演出体现的问题所在。”

确实,这不是孙晓星第一次“走偏”,很多人看完会觉得“什么鬼”?很多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们大致简单列出一些前面的“方程式步骤”。

2015年,孙晓星就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创作了第一个超文本戏剧(Hypertext Theatre),发生在一个网页上,“剧本”就是他自己写的代码(初中就开始学写代码)。当观众进入网站时,能看到网页熟悉的下划线,点击超链接,每个人的路径不同,看到的内容也完全不同。你现在还能点开这个充满了火星文、弹幕、颜文字等互联网特色文字与图像的网站,你一定会问,这是“戏剧”吗?

这个作品,也被很多人视为孙晓星创作的“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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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页截屏

这一年,孙晓星还做了一次更极致的互联网剧场,在一个微信群里,每个观众拿着手机“看戏”。他假装和导演王翀严肃的对谈,但很快观众的吐槽、表情包、晒图乱入,观众自发更换头像和用户名加入扮演,淹没式的刷屏,有的人最后手机没电了甚至死机,导演解散微信群,就像剧场谢幕一样,散戏,观演关系被打破得非常彻底。

2016年,他就直接在这个互联网的现场——赛博空间(Cyber Space,虚拟网络和计算机空间),发起了“赛博剧场计划”,连续做了三个作品:《Speed Show:漂流网咖》、《空爱①场》、《这是你要的那条信息……不要让别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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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爱①场》剧照

关于网络和戏剧及当下的关系,是他一直关注的重点。网络时代,我们的交流越来越稀薄,我们陷在各自脆弱的小屏幕中,自娱自乐,我们其实早早就在跟过去的生活方式告别。

“就像契诃夫所处的时代,一个剧变的时代,旧的时代向新的时代过渡,人们必然要跟过去的生活方式告别。而现在,人工智能的兴起、虚拟空间的发展也让人类跟过去的时代告别,跟曾经的自己告别,告别‘人类纪’。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赛博剧场计划’所关注的就不仅仅是屏幕上那点事了,它表达的是当下的人类如何在今天这个剧变的时代里与过去与自己说再见的。换句话说,我想把它做成一首时代的挽歌。”

孙晓星曾经在采访中说过,自己非常喜欢契诃夫,“他的作品中人经常处于一种自言自语的状态,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尤其在当下网络生活中,人们常常是在自言自语、自娱自乐,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我们所处的世界其实是一个极端契诃夫的世界。”

关于《樱桃园》的种种,听听孙晓星自己怎么说吧。


钱报记者:你看了所有的评论,觉得大家不理解的点在哪里?

孙晓星:我看了所有的批评,都会想一下,观众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地方有问题。而我以往创作的目的,也不是要贡献一个感官上非常让人愉悦的的体验,那会遮蔽矛盾,我是为了抛出问题。其实这些负面的评价刚好是对这些问题感性的回应。

我自己总结下来,大概有三种。

一种,是对经典的态度,尤其是契诃夫这样的大师,以及《樱桃园》这种毫无疑问的经典。这些年我们导演经典作品,向当代语境的转换大家能不能接受还在一种两难的境地里,更何况我放进去的东西是那么的……在中国语境里其实是被误读得很严重的亚文化符号,尤其是契诃夫那么严肃的“神圣”的经典,和这些充斥在网络上的甚至像“垃圾”一样澎湃的数据,大家特别不接受,觉得你在恶搞契诃夫。

这我完全能理解,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这些网络信息当做一个严肃的对象来看待,甚至能够把网络作为研究对象,在戏剧学术领域是比较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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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第二种问题,大家对于二次元的态度。

这也不只是这个戏剧暴露出来的问题,我们在生活中如果看到二次元的东西出现,你会觉得难以理解,会困惑,甚至会引起不适。这涉及到整个二次元在中国的位置问题,比如对于成人来说,动漫、游戏、卡通形象,是典型的长不大的儿童的,未成年的,幼稚的,甚至有点低级的,它处在被成人政治污名化的处境。

还有一种,是面对这样的表演方式的问题。

很多观众觉得演员的表演显出一种幼稚。但到底是演员的表演幼稚,还是我们想要呈现一种看似有点幼稚的表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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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评论里,有一位观众看完作品后说,体制内院团的演员离开了他们的舒适区,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表演,他觉得很难得。唯一让他觉得可惜的是,罗伯兴这个角色在表演上没有跳脱出来,还是偏向传统的话剧表演。

但是,一些主流观众的看法完全是反的。他们觉得除了罗伯兴,其他人的表演简直就是灾难。

这其实是对表演如何看待的问题。尤其是几位女演员,我希望她们的表演和漫画、卡通相似。前几天在乌镇,参加了一个戏剧节小镇对话《中国现当代新剧场创作》,有一个女观众还问到我这个问题:“啊,幸福!”这种卡哇伊式的表达,她会觉得很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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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樱桃园》中的一些女性,她们似乎变得傻白甜,或者说是被物化的少女形象,她们在床上,露出腿,偶尔露出底裤,有的时候,她们作为被男性围猎的对象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女性意识很强的人看起来可能会很不舒服,但它本身也是在这个作品中想探讨的问题。

周围的男孩都没有办法到这张床上来,其实床上的女孩一直处于被男性的目光窥视的位置,隔着窗幔就像隔着屏幕。观众们回馈的这些负面评价,其实很敏感,只不过你抛出的问题,他们给出了一个非常绝对价值判断为“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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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我自己做作品,有时候呈现给观众的,是一个他们并不喜欢的场面,某些时候是隐喻了我们这个现实,放大、夸张出来的现状。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如何进行深入的理解和思考,那就是看你到底能不能真正从情绪的、非理性的、纯感性的层面过渡到一个理性的、全局性的、深度的对这个东西进行一个分析。

钱报记者:二次元的表达是很多人不太能理解的点,尤其放在那么经典的《樱桃园》里。说说你的想法。

孙晓星:其实二次元是和我之前创作相关的东西,也不是强行安装到契诃夫里的,我反而是因为二次元,才选择了《樱桃园》,是想用契诃夫讲二次元特征的年轻人处境以及现实的虚拟化问题。

《樱桃园》的女主角柳苞夫,以及她的樱桃园,这个意象跟之前我的作品中探讨的关于屏幕,关于脆弱的界面相似,比如“白茫茫的花园”和“白色的床”,这两者是想通的。尤其柳苞夫,沉湎于樱桃园,有一种传统的观点,认为樱桃园是一种即将失去的美好事物。其实樱桃园在我看来,真正的本意,对于柳苞夫等人来说,它是美好的,是她的青春,但像彼嘉这些很现实的人来说,樱桃园是可怕的。所以对于樱桃园的解读,在中国往往还是一种单方面的解读,只把樱桃园理解为美好的事物。但契诃夫之所以说《樱桃园》是一个喜剧,不是悲剧,最主要的原因,是樱桃园不单代表美好的失去,也代表了恐怖的东西会烟消云散。所以它是美好和恐怖同时终结的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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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这次观众的评论里也会说,我不能接受樱桃园是虚拟的,我也不能接受柳苞夫对樱桃园的爱是一种病态,我觉得这还是因为大家只看到了《樱桃园》美好的一部分。

我们很多人还是沉浸于过去,虽然你们拒绝把所谓的舞台上的樱桃园虚拟化,但其实你们也同样生活在你们自己的梦里。

钱报记者:关于网络表达,关于对二次元的反应,我觉得很好奇,即便我们很懵,一下子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还是会觉得有意思,但评论中觉得不适的反而是年轻观众。

孙晓星:哪怕是中国的年轻人,也有很多文化间隔,它不是年轻人和老年人的问题,是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区别,是活在什么次元里的问题,因为一个老年人也可以很二次元。

对于三次元的人来说,他们真的会觉得二次元的这些人简直就是怪物,如果让他们去一次漫展,他们会觉得,简直不知道掉进了一个什么可怕的地方,这就是《樱桃园》。

如果说《樱桃园》做得再极致一点的话,应该是更可怕,更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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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钱报记者:乌镇戏剧节面对的观众群是普通大众,年轻一代戏剧创作者,经常会碰到和普通观众之间的关系紧张,审美方面的差异,你怎么看?

孙晓星:乌镇戏剧节办到第六届,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游客到这里来。一部分人可能是抱着来乌镇旅游的契机,戏剧对他们来说是次要的,更多的是来获得一种假期的愉悦感,尤其《樱桃园》演出又在周末。很多人抱着参加一个盛大节日,如焰火晚会、庆典的目的来的,很多人想看的戏剧,是百老汇式的,热闹的,或者是多媒体视效很强的奇观,能获得感官愉悦的作品。那么对于那些探讨观念,探讨文化的作品来讲,看到《樱桃园》或许就不会感兴趣,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假期内容。

我觉得现在乌镇戏剧节开始面对一个十字路口,到底是增强学术性,还是和旅游结合的娱乐性,会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所谓艺术和商业的问题。我们都会说艺术和商业不冲突,但这两者之间,是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国际很多传统的戏剧节也在转型,增加在学术上的引导和讨论。

这个戏剧作品在乌镇演出,它到底是作为一个艺术层面和学术层面的事情发生,一个文化现象发生,还是说作为一个大众产品出现?但大众的期待,和创作者的目的不同,大众期待的可能是一个娱乐身心的产品,但创作者却想贡献出一个前瞻性概念的话题,这时候断层和鸿沟就会出现,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只不过是说,你选择在什么样的平台上发声,你要去预判在这个平台上可能的遭遇。

我来乌镇戏剧节演出的时候,也有一些预判,但这个结果比我的预判要激烈很多,可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现象。这就说明你抛出的问题,至少有很强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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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钱报记者:接下去会做什么?

孙晓星:我可能想再积累和阅读,其实我所有的创作都是为了写作和研究,为了概念边界的拓展,我也可能想梳理一些文字,“赛博剧场计划”可能需要经历一个回溯。

我这几天看《樱桃园》的评论,有一个说的挺有意思,对我有些启发。他说,导演好像在做方程式的时候,把中间所有的解题步骤都省略了,直接写到了答案的那步。

省略的解题步骤,其实都是我之前的那些作品,累积着慢慢抵达那个答案。但对很多观众来说,并不了解你以前的作品,不存在那个解题步骤,所以对他们来说,这个作品的某些地方就很莫名其妙。

钱报记者:说说你的解题步骤吧,怎么会到《樱桃园》这一步的。

孙晓星:其实这种创作方式受当代艺术做项目的思维影响很大。当代艺术里在一个项目会做出若干个作品,一起展示,它会变成个展。所以我是把若干作品作为整个项目的一部分,慢慢逐个完成。最好的结果是,“赛博剧场计划”的一个回顾展演,那么就从它第一个作品,直到《樱桃园》完整地演一遍,大家可能就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我做了一个在网站上的作品,叫《————这里是分割线————》。我想如果没有肉身,没有“真实”的演员,表演是否可以在网络上以一种虚拟的方式出现。

后来就发起了“赛博剧场计划”,连续做了3个作品。第一个作品是《Speed Show:漂流网咖》,主要探讨人和机器的关系,如果人毁灭了,电脑是如何保存住人类信息的。这个作品最后延展出一个概念,关于幽灵,人是怎么变成电脑屏幕里的幽灵的。

幽灵也成了我在演出中经常会使用到电脑屏幕的原因。

我在《樱桃园》的剧本里删了很多仆人,但其实这些仆人并没有真正从舞台上消失,包括弹幕、颜文字表情,在《樱桃园》的床幔(屏幕)出现,那些仆人变成了幽灵存在着。

彼嘉那段台词也说的很清楚——

你们的樱桃园很可怕,当黄昏时分或者深夜里走过花园。那樱桃树的粗老的树皮发出幽暗的光,好像樱桃树在梦中看到了一、二百年前的情景,沉睡的恶梦压抑着她们。

做弹幕研究的人指出,弹幕是一种看不见的民众,他们以象征性占领的方式占领着那些图像,其实就是幽灵在占领活人的世界。

第二部是《空爱①场》。摄像头、自拍、直播的大量出现,出现了自我物化的少女形象,她们仰望手机摄像头,像仰望现代的虚拟之神。

后来,我又做了《这是你要的那条信息……不要让别人看到;-)》,物化的少女体现在Cosplay的女孩身上,她们的言语方式都被她们的自导自演、自我虚拟化和自我物化改变了。我用了投影的方式,把她们电脑屏幕中的网络现场同步投在每个人宿舍床的窗幔上,于是,放大之后就变成了现在《樱桃园》里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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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要的那条信息……不要让别人看到;-)》剧照(摄影:陈井年)
 
还有,《樱桃园》展开了关于“末日”的想象,床既是无法长大的场所也是一个巨大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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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剧照

钱报记者:这次和天津人艺的年轻演员合作,感受怎么样?

孙晓星:他们很珍惜这个机会。因为《樱桃园》这个作品不像一个体制院团的创作,而他们之前演的都是传统的话剧。我们经历了3个月的排练,他们从一个传统的话剧演员,变成了以这样的方式来表演的演员,很多观众会不理解,也有人觉得很自然很舒服,演员自己觉得很自由,把他们身上看似无意义的小动作进行重复和放大处理,是为了提炼出年轻人的身体质感。演员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排练,他们自我的认同感是很强的,因为在表演舒服还是不舒服这件事上,演员自己是最有发言权的。

还有一点,我平时也会跟他们讲,这个作品到底是说什么,我们在做什么,他们慢慢对整个作品的全貌,理解越来越深入。他们非常非常相信这个作品,不管有任何负面的声音出现,他们从来没有动摇过。这点,我替他们感到高兴。

钱报记者:说说作为中国年轻戏剧创作者目前遇到的困境。

孙晓星:都差不多,很多客观问题,最主要的还是找自己的问题,内在修为,内功,还需要多练。像我有很多需要提高的地方。

稿件来源:钱江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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